阵痛是从凌晨开始的。
沈清婉被疼醒的时候,窗外还黑着。她侧躺在床上,手本能地按住肚子,感觉下半身一阵一阵地发紧。不是第一次宫缩——前几天就有过假性宫缩,太医说正常。但这次的疼不一样,是从腰后面往前涌的,一波接一波,像有人在里面拧她的五脏六腑。
"小翠。"她喊了一声。
小翠就睡在隔间,听到声音立刻跑了过来。
"小姐!怎么了?"
"叫太医。"沈清婉咬着牙说,"可能要生了。"
小翠的脸"唰"地白了。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喊人,一路跑一路喊"来人啊——传太医——皇后娘娘要生了——"
整个后宫被这一嗓子喊醒了。
——
萧墨寒是被赵安从御书房里拽起来的。
他这几天一直睡在御书房,离寝殿近一些,说是方便处理政务,其实是怕沈清婉半夜有事找不到他。赵安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没睡熟,手里攥着一份没看完的折子。
"陛下!皇后娘娘要生了!"
萧墨寒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。他愣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就往外冲。赵安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,一溜小跑才勉强跟上。
到了寝殿外面,产婆和医女已经进去了。殿门关着,里面传来沈清婉压抑的呼吸声——她在忍着不叫出来。
萧墨寒站在门口,抬手就要推门。
"陛下!"赵安一把拉住他,"产房不能进!不吉利!"
"什么不吉利——"
"陛下!"赵安急得脸都变形了,"真的不能进!产婆说了,男人不能进产房!"
萧墨寒的手停在门板上,没推。他的手在抖。
——
产程从卯时开始,一直持续到午时。
四个时辰。
萧墨寒在产房外面走了四个时辰。
他先是从门口走到廊头,再从廊头走到廊尾,来回踱步。何崇来了,他没理。周彦武来了,他也没理。铁面来了,端了杯茶给他,他接过去也没喝,端在手里发呆。
"陛下,您坐一会儿吧。"何崇小心翼翼地说。
"不坐。"
"您从凌晨站到现在了——"
"朕说不坐。"
何崇不敢再说了,退到一边跟周彦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个人都看出来皇帝的脸色比打仗的时候还难看。打仗的时候他再紧张也是冷静的,现在他脸上写满了无措。
殿内的声音时大时小。产婆在喊"用力",医女在说"换水"。一盆盆热水端进去,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。萧墨寒每次看到血水端出来,喉结就上下滚一下。
铁面端着茶杯站在旁边,想说点什么安慰,但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。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说过的安慰话多,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"陛……陛下,"他终于憋出一句,"皇后娘娘会没事的。"
萧墨寒没应声。
铁面看着皇帝那张煞白的脸,识趣地闭了嘴。
——
殿里面,沈清婉疼得满头大汗。
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打湿了枕巾。手紧紧攥着被单,指节泛白。小翠在旁边给她擦汗,一边擦一边红了眼眶。
"娘娘,您疼就喊出来吧。别忍着。"
沈清婉摇了摇头。她不是不想喊,是怕喊出声来让外面的萧墨寒更着急。那个男人在外面已经急得快疯了,她再一喊,他指不定就冲进来了。
"皇后,看到头了!"产婆的声音从床尾传来,"再用力!最后一次!"
沈清婉咬着嘴唇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。疼到了极点的时候,眼前一片白光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然后——
"哇——"
一声洪亮的啼哭穿透了门窗。
——
外面,萧墨寒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他扶住了廊柱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,手紧紧抓着柱子,指节发白。那声啼哭还在持续,中气十足,又尖又亮。
铁面在旁边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"陛下!生了!"
萧墨寒没理他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产房门口,手按在门板上。
"母子平安吗?"他的声音发颤,自己都没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。产婆探出头来,满脸是汗,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"恭喜陛下!是位小皇子!母子平安!"
萧墨寒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何崇在旁边赶紧扶了他一把,被他甩开了。
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热水的水汽。沈清婉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干裂,头发全汗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被襁褓裹着的东西。那个东西还在哭,声音又尖又响,跟刚才隔着门听到的一样中气十足。
萧墨寒走到床前,蹲下来。
他看着沈清婉怀里的婴儿,看了很久。婴儿的脸红通通的,皱着眉头,闭着眼睛,小嘴张得老大,哭得撕心裂肺。丑得很。
"真丑。"他说。
沈清婉虚弱地笑了一声:"刚出生的婴儿都丑。"
萧墨寒伸出手,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。软的。比他碰过的任何东西都软。
婴儿的哭声停了一瞬,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然后又继续哭了起来。
萧墨寒的眼眶红了。他没说话,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沈清婉的手背上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,但没发出声音。
沈清婉用没抱孩子的那只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"看,我说的吧。"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"是个调皮的。"
萧墨寒抬起头,眼睛红着,嘴角却是弯的。他伸手接过婴儿,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的瓷珠。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,不哭了,睁开了眼。
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,跟沈清婉的一模一样。
殿外传来何崇压低了嗓门的喊声:"传——小皇子降生!母子平安!"
小翠从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全是泪,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茶。她把碗放在床头小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