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抱着儿子的姿势,像是抱一块随时会碎的琉璃。
他两只手托着襁褓的底部,胳膊僵得跟木头似的,不敢动。腰弯着,脖子伸着,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整个人像一尊雕塑,只有眼珠子在转。
沈清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,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,但还是忍不住笑了。
"你放松点。他又不会碎。"
"朕怕抱不好。"萧墨寒的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吵醒孩子,"头是不是该托一下?朕刚才托着呢,但他一直在动——"
"他在睡觉,没动。动的是你的手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果然在抖。他这辈子杀过人,骑过马,拉过弓,提过三十斤的大刀没抖过一下。现在抱个七八斤的婴儿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他好丑。"萧墨寒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脸说。
"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。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。"
"你确定?"
"你小时候也这样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?"
"我猜的。但应该差不多。"
萧墨寒哼了一声,没反驳。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怀里的小东西身上。婴儿的皮肤红通通的,皱着眉头,眼睛还没睁开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。
他伸出食指,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。
小家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力道大得出奇。那么小一只手,攥得他手指生疼。萧墨寒愣住了,低头看着那只拳头——五个小指头紧紧扣着他的食指,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粉嫩嫩的。
"他抓住朕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"嗯。新生儿都有抓握反射。"
"什么反射?"
"就是生下来就会抓东西。过几个月就没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看了好一会儿,喉结动了一下。
"别走。"他对婴儿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"爹在呢。"
沈清婉看着他,眼睛有点酸。
——
孩子出生第三天,萧墨寒开始翻字典取名。
取名字这事他谁都没让帮忙,自己在御书房里关了一下午,写了十几个名字在纸上。赵安端茶进去的时候,看到满桌子都是写了字又划掉的纸,皇帝陛下皱着眉头跟几个字较劲,那架势比批军报还认真。
"这个不行,太俗。这个也不行,笔画太多。这个……朕怎么写了个'霸'字?他要是叫萧霸,长大了会不会被人笑话?"
赵安憋着笑退了出去。
晚上萧墨寒拿着一张纸来寝殿。纸上写了一排名字,最后一个被朱笔圈了起来。
"萧承安。"
沈清婉把纸接过来念了一遍。
"承安。承继大统,一生平安。"萧墨寒在床边坐下来,"前半句是给天下的。后半句是给他的。"
"承安。"沈清婉又念了一遍,"好听。"
"你觉得行?"
"行。"
"那定了?"
"定了。"
萧墨寒松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他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,然后探头去看摇篮里的萧承安。
小承安刚吃饱,正眯着眼睛犯困。他的脸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,不那么皱了,但还是很小一只。小嘴动了两下,像是在吧唧嘴。
"承安。"萧墨寒叫了一声。
小承安没理他。
"你儿子不理你。"沈清婉说。
"他在睡觉。睡觉不理人很正常。"
"你睡觉的时候也不理人。"
"那不一样。朕是皇帝,朕不理人那叫'宸衷独断'。他不理朕那叫'目无君父'。"
"……他出生才三天。"
"三天也不行。规矩得从小立。"
沈清婉懒得跟他掰扯。她伸手把摇篮里的小承安捞起来,抱在怀里。小承安哼唧了一声,脸往她胸口拱了拱,找到了舒服的位置,又不动了。
萧墨寒看着母子俩,沉默了一会儿。
"让朕抱抱。"
"你刚才不是抱过了?"
"再抱一会儿。"
沈清婉把小承安递给他。萧墨寒接过去的时候比第一次稳多了,手没抖,头也托住了。小承安在新的怀抱里扭了扭,没醒,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,小嘴吧唧了两下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"你看,他打哈欠的样子像你。"萧墨寒说。
"他闭着眼呢,你怎么看出来像我的?"
"感觉。"
沈清婉翻了个白眼,但没驳他。
——
从那天起,萧墨寒每天雷打不动要来寝殿抱孩子。
早朝前抱一回,下朝后抱一回,批完折子还要抱一回。有时候半夜小承安哭了,奶娘要去哄,萧墨寒不让,非要自己抱。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,大半夜穿着中衣在殿里晃悠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孩子睡觉。
小翠有天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殿门口看到这一幕,差点惊掉下巴。
"陛下,您这曲子……是不是跑调了?"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"跑什么调?朕唱得好着呢。"萧墨寒头也不回。
小翠捂着嘴跑了。
沈清婉靠在床头看热闹。
"你确实跑调了。"
"朕是皇帝,朕唱什么调什么调就是正调。"
"那你别唱了,吵得孩子睡不着。"
萧墨寒不唱了。但孩子还是没睡着,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扭。
"是不是该喂奶了?"萧墨寒问奶娘。
奶娘上前看了看:"回陛下,小皇子刚吃过没多久。应该是该换尿布了。"
"尿布?"萧墨寒低头看了看,"朕来。"
"……陛下您会换吗?"小翠在门口探头。
"不就是包一块布吗?有什么难的。"
五分钟后,寝殿里传来萧墨寒的声音:"这布怎么系?怎么系不上?赵安!赵安——"
赵安跑进来的时候,看到皇帝陛下手忙脚乱地拿着一块尿布,小承安光着屁股在摇篮里蹬腿,尿布被拧成了一团麻花。
"陛……陛下,让奴才来吧。"
"不用。朕自己来。"
又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,尿布终于系上了。歪歪扭扭的,一边高一边低,但好歹是系住了。小承安舒服了,不再蹬腿,哼了两声就睡着了。
萧墨寒看着自己的杰作,沉默了两秒。
"下次还是让奶娘来吧。"
——
小承安出生第七天,沈清婉能下床了。
她靠在软榻上批奏折,萧墨寒坐在旁边抱着小承安。一家三口挤在软榻上,沈清婉占了左边,萧墨寒占了右边,小承安在中间的摇篮里睡觉。
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暖融融的,带着初冬的清冽。
萧墨寒一只手抱着儿子,另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怀里的小脸,又看了看旁边批折子的沈清婉。
"看什么?"沈清婉头也没抬。
"看你。"
"有什么好看的。"
"好看。"
沈清婉的笔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到萧墨寒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。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他一只手抱着儿子,一只手握着妻子。怀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生命,身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
"值了。"他说。
沈清婉看着他,眼眶慢慢湿了。
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在冷宫里。没有丈夫,没有孩子,没有家。这一世,她从冷院里爬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有过刀光剑影,有过尔虞我诈,有过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。但此刻,坐在这里,看着身边这两个人,她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襁褓里。小承安被她的头发蹭得哼了一声,小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发丝。
萧墨寒把她的头发从小承安手里解救出来,顺便替她捋了捋鬓角。
"哭什么?"
"没哭。"
"眼睛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殿里哪来的风。"
沈清婉没理他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承安的脸,指尖碰到了他的小耳朵。耳朵软软的,薄薄的一层,上面的绒毛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
"娘。"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不是叫谁。是对着空气说的。对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的。
萧墨寒听懂了。他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小承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,在空中挥了两下,碰到了萧墨寒的袖口,一把攥住了。攥着袖口的边角,皱了皱鼻子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