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承安满月那天，整个皇宫都亮了。
太和殿里摆了上百桌宴席，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丹墀上。红灯笼从宫门口挂到后花园，密密麻麻一长串，像两条火龙盘在宫墙上。乐师在偏殿奏乐，丝竹管弦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，喜庆得不行。
各府命妇来得最早。诰命夫人們穿着朝服，戴着珠翠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悄悄话。朝中大臣带着夫人入席，文官一列武官一列，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。外国使节坐在东边专设的席位上，北狄的、南诏的、西域的，都带了贺礼来。
何崇在殿门口招呼客人，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"吏部尚书到——""兵部侍郎到——""南诏使节到——"
周彦武带着夫人坐在武将席的首位，他肩膀上的旧伤阴天还疼，但今天心情好，多喝了两杯。刘宗道拄着拐杖坐在文官席首位，七十二岁的老头儿精神矍铄，捋着白胡子笑个不停。
林如海跟苏白坐在中间一桌。苏白看着满殿的灯笼和绸缎，小声说："内务府报的账，这场满月宴花了八千两。"
林如海叹了口气："陛下的第一个儿子，花八千两不多。上次太后寿辰才花了两千两。"
"因为上次是太后，这次是皇子。"
"道理我都懂。但我看着这账单还是心疼。"
——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主角登场了。
奶娘抱着小承安从偏殿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子，上面绣着金龙纹，脚上蹬着虎头鞋，脖子上挂着一把金丝长命锁。满月的小承安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不知多少倍，白白胖胖的，脸蛋圆鼓鼓的，眼睛黑亮黑亮的，四处张望。
"哟，这小皇子长得可真好！"周彦武的夫人第一个开口。
"可不是嘛，白白净净的，像皇后娘娘。"旁边的诰命夫人附和。
"天庭饱满，地阁方圆，将来必是明君之相啊！"翰林院的张怀礼站起来拱手说。
"张大人，他才一个月大，你就看出明君了？"周彦武在对面笑。
"周将军此言差矣。相面之术不看年纪——"
"行了行了，你少扯。"周彦武摆手，"孩子好看就是好看，跟相面有什么关系。"
满殿的人都笑了。
小承安被笑声吸引，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，小嘴咧了咧，露出了一个没牙的笑。
"笑了笑了！小皇子笑了！"何崇激动得嗓门都破了音。
——
北狄使节也来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阿鲁台，是拓跋雄。上次互市谈判被沈清婉镇住之后，这汉子反而对她服了气，逢人就说大乾皇后了不起。这次小皇子满月，他主动请缨来送贺礼。
他带了一匹小马驹。
马驹是北狄草原上的品种，通身雪白，四蹄踏雪，才半岁大，温顺得像只猫。拓跋雄让人把马驹牵到殿外，自己进殿行礼。
"大汗让外臣送匹小马驹给小皇子。"拓跋雄行了个礼，"等小皇子长大了，可以骑着玩。"
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。沈清婉微微笑了笑。
"替本宫谢过俺答汗。马是好马，就是小皇子现在还骑不了。"
"那不着急。"拓跋雄咧嘴一笑，"等他长到三四岁就能骑了。北狄的孩子三岁上马，五岁弯弓。小皇子虽然生在中原，但骑射的本事不能落下。"
"到时候再说。"萧墨寒接了一句，"朕的儿子先学会走路再说。"
满殿又是一阵笑。
——
宴席的后半段，萧墨寒抱着小承安站在太和殿的高台上，接受百官朝贺。
百官齐齐起身，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"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小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！"
呼声震天，从太和殿一直传到宫门口。小承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小身子缩了缩，嘴巴一瘪要哭。但他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萧墨寒，又把瘪着的嘴收了回去，改成了吮自己的拳头。
萧墨寒低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"出息。"
沈清婉站在他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
百官跪在下面，黑压压一片。她看到了刘宗道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，看到了周彦武跪着还偷偷抬头看小皇子的样子，看到了何崇跪在地上喊得最卖力的样子。
她还看到了角落里的几个人。
沈廷章坐在文官席的末尾。他的品级不够坐前面，但今天他来了。他低着头跪着，肩膀微微抖着，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。
林清在武将席上，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笑。铁面站在殿柱旁边，没有入座，但也在行礼。苏白在偏殿的角落里站着，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，大概随时准备处理突发事务。
这些人，有些是老朋友，有些是新面孔。有些从她重生那天就跟着她，有些是后来才走到的。但他们现在都跪在这里，为她的儿子庆贺。
沈清婉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的她，孤零零地死在冷宫里。没有人为她哭，没有人为她送行。她死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，被子是冷的，屋子也是冷的。外面下着雪，雪落在瓦上没有声音。
她那时候想，如果有来生，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。
现在她站在太和殿的高台上，身边是她的丈夫，怀里是她的儿子。脚下是百官，远处是江山，身后是万家灯火。她拥有了她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。
萧墨寒在跟百官说话，声音沉稳有力。小承安在他怀里啃拳头，口水流了一袖子。阳光从殿顶照下来，把父子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沈清婉看着他们，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。
娘，我过得很好。
萧墨寒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"怎么了？"
"没什么。"她笑了一下，伸手帮小承安把嘴角的口水擦掉，"孩子口水流了一袖子，你也不管。"
"朕没看到。"
"你抱着他呢，怎么会没看到？"
"朕光顾着看他长得像你了。"
小承安被这两个人晃来晃去有些烦了，小眉头皱起来，嘴里"咿咿呀呀"地抗议了两声。奶娘赶紧上前接过孩子，小承安在奶娘怀里拱了拱，找到了舒服的姿势，打了个哈欠。
殿外的风刮过来，把廊下一盏红灯笼吹得转了半圈，穗子甩出去又荡回来，在金色的日光里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