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承安三个月大的时候，沈清婉开始琢磨他的教育问题了。
这天晚上，小承安刚被奶娘喂饱换了尿布，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，小嘴一张一合地吧唧，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。沈清婉坐在摇篮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前朝的《帝学》，翻了翻又丢下了。
萧墨寒批完折子过来，看她对着摇篮皱眉。
"怎么了？他拉了？"
"没有。我在想他以后怎么教。"
"他才三个月。"
"三个月也得想。"沈清婉把《帝学》往桌上一搁，"前朝这本《帝学》你看过没有？从头到尾就两个字——规矩。三岁学跪拜，五岁学经义，七岁学政务。全是条条框框，把人往模子里灌。"
"太祖皇帝就是按这本教的。"
"太祖皇帝的儿子有几个成才的？"沈清婉瞥了他一眼，"三个皇子，一个谋反，一个庸碌，一个就是你——还是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？"
"陈述事实。"沈清婉把摇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"我不想让承安走你那条路。你小时候在宫里被人欺负，被逼着学刀枪棍棒，一身伤换一条活路。那种日子不能再让他过了。"
"那你想怎么教？"
"先学做人，再学治国。"沈清婉掰着手指头说，"第一，让他知道民间疾苦。一个不知道百姓怎么活的皇子，将来当不好皇帝。我要他从小就出宫，去街上看看卖菜的怎么吆喝，种地的怎么插秧，做买卖的怎么算账。"
"三个月大的婴儿去街上？"
"我说的是以后。五六岁的时候。"
"五六岁也太小了。"
"不小。你在北境打仗的时候，六岁的孩子都能骑羊了。"
萧墨寒没话说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"文的我不管你，但武的得我来。"
"你想怎么教？"
"至少得会骑马射箭。"萧墨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"不是为了打仗，是为了自保。遇到危险的时候，他能跑得掉、扛得住。我不想他像我当年一样，靠一身伤换活路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小时候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，被几个皇子排挤，被宫人轻慢，学武是他唯一的出路。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走那条路，但更不希望儿子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。
"你说的也有道理。"她想了想，"那这样——上午读书，下午练功。文的我来安排，武的你来教。"
"行。"萧墨寒点头，"先学文后习武，这个顺序我同意。脑子得先开窍，身体后面再练也不迟。"
"那就这么定了。"
两个人刚达成一致，小承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，"哼哼唧唧"地叫了两声。小翠赶紧过去看了一眼。
"没事，翻身呢。最近爱翻身，翻不过去就哼唧。"
沈清婉伸手把小承安翻了个身，让他趴着。小承安趴在褥子上，脑袋费力地抬起来，黑亮亮的眼睛四处看，嘴里吐了个泡泡。
"你看他，趴着都要抬头。"萧墨寒说，"倔。"
"随你。"
"随你。"
"他吐泡泡像你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萧墨寒伸手戳了戳小承安的脸，"别什么都往朕身上扯。"
小承安被他一戳，嘴巴一瘪，哭了。
"你戳他干嘛！"沈清婉拍了他手背一下，把小承安捞起来哄。
"我就轻轻碰了一下——"
"碰什么碰，他才三个月，脸软着呢。"
萧墨寒缩了手，讪讪地不说话了。
——
哄了半天小承安才不哭，沈清婉抱着他靠在榻上，萧墨寒坐在旁边，两个人看着儿子的小脸。
"你说，"沈清婉忽然开口，"我们的儿子以后肯定是个文武全才。但要是他不想当皇帝呢？"
萧墨寒愣了一下。
"不想当？"
"嗯。万一他志不在此呢？万一他想当个读书人，或者想做个将军，或者想去四海游历呢？"
"那就不当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
"我们替他守住江山，他做他想做的事。"萧墨寒说得理所当然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皇位这种东西，又不是非得他坐。朕活着替他守着，等他长大了想接就接，不想接就找个合适的人。他又不是朕的附属品。"
沈清婉没说话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承安。他刚刚哭完，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但已经又快睡着了，小嘴一张一合的。
"你听到了吗？"她轻声对儿子说，"你父皇说——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。"
小承安没听到。他已经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沈清婉的衣领，睡得安稳。
萧墨寒从背后环住她和儿子，下巴搁在她肩上。他的呼吸打在她耳朵边上，热乎乎的。
"不过，"他补了一句，"他要是连骑马都学不会，朕还是得揍他。"
"你敢。"沈清婉侧头瞪他。
"朕说说而已。"
小承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小脚蹬了一下，踢在萧墨寒手腕上。力道不大，但萧墨寒低头看了看那个小脚印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案上那份教育大纲被风吹开了一角，露出第一行字——"承安，周岁起习识字"。墨迹还没干透，"识"字的最后一捺洇开了一小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