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京城放了烟花。
不是宫里放的,是百姓自发放的。沈清婉站在宫城东南角的城楼上,能听到远处东市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,一簇簇烟花从民间的屋顶上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黄的绿的紫的,像一朵朵花在黑幕上绽放。
宫里也放了。内务府花了三百两银子置办的烟火,从酉时开始燃放,一束接一束地从太液池边升起来,在宫城上方炸开。比民间的大,也亮,但沈清婉觉得不如民间的好看。民间的烟花杂乱、热闹、没有章法,但就是那股子乱糟糟的劲头,才让人觉得是过年。
小承安被她抱在怀里,裹在一件小小的红色斗篷里,只露出一张圆脸。他三个多月大了,对什么都好奇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天上炸开的烟花看。
"他又看傻了。"萧墨寒站在她旁边,也仰头看烟花。
"他喜欢。"沈清婉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"你看他眼睛都不眨。"
一束金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,碎金子似的洒了一片。小承安伸出小手朝空中抓了抓,嘴里发出"咿咿呀呀"的声音,小胳膊挥得欢实。
"他在抓。"萧墨寒说。
"抓不到的,太高了。"
"我知道。让他抓。"
又一束烟花升起来,这次是红色的,在夜空中炸成一朵大牡丹。小承安被吓了一跳,小身子缩了一下,但马上又瞪大了眼睛看。看着看着,忽然"咯咯"笑了起来。
笑声不大,跟小猫叫似的,但清清脆脆的,在烟花声里都听得见。
沈清婉低头看着儿子笑。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嘴里的牙床露出来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"他笑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萧墨寒的声音也带着笑,"第一次看烟花就笑,胆子不小。"
夜风从城垛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。萧墨寒看到沈清婉的肩膀缩了一下,便把披风解下来裹在她和小承安身上,然后从背后环住两个人,下巴搁在她发顶上。
"冷不冷?"
"不冷。"她往后靠了靠,靠进他怀里,"你披着也不嫌冻。"
"朕扛冻。"
"你扛冻你冬天穿那么多干嘛。"
"……少说两句行不行。"
小承安被两个人的体温裹着,加上吃饱了奶,开始犯困。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越来越沉,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烟花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"别撑了,睡吧。"她轻声说。
小承安挣扎了几秒,终于没扛住,脑袋一歪,靠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小手还攥着斗篷的系带,攥得紧紧的,跟在梦里还抓烟花似的。
——
烟花还在放,一束接一束。
沈清婉站在城楼上,抱着熟睡的儿子,靠着身后的丈夫,看着脚下的京城。
万家灯火从宫城一直铺到城墙根,像一片光的地毯。远处的胡同里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,从风里传过来。更远处的城门上挂着红灯笼,灯笼在风里晃,像一串红眼睛。
她在心里数了一下。从重生到现在,两年多了。
两年多前,她睁开眼的时候,躺在尚书府冷院的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发霉的被子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丈夫,没有孩子,没有家。她有的只是一条捡回来的命,和脑子里前世的记忆。
她从那个冷院里爬出来。一步一步,从沈家的嫡女到摄政王妃,从王妃到皇后。她打赢了守城战,推行了新政,谈成了互市,整顿了科举,处置了仇人,也放下了过去。
她生了儿子。一个会笑会闹会抓她衣领的小东西。
她有了一个丈夫。一个会给她正领口、会趴在肚子上跟胎儿说话、会半夜跑调哄孩子的男人。
她有了一个家。
"在想什么?"萧墨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。
"在想以前的事。"
"什么以前的事?"
"以前的事。"她没有具体说。有些事说起来太长了,长到她自己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其实那就是上辈子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娘,你看到了吧。女儿现在过得很好。有丈夫,有儿子,有家了。
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,萧墨寒伸手帮她拢了拢。他的手指从她鬓角划过去,指腹粗糙,带着茧子。
"烟花快放完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明年还会放。"
"嗯。"
"后年也会。"
"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"
"过年嘛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承安,他睡得四仰八叉的,嘴角还挂着口水,小拳头松开了,斗篷的系带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手印——汗津津的,五个小指头印子清清楚楚。
远处又一束烟花升起来,这次是白色的,在夜空中炸成一片星雨。碎光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城楼上,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,一闪一闪的。
"萧墨寒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她顿了一下。
"谢谢你让我重生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把下巴从她头顶挪开,低头看她。她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,眼睛亮亮的。
"朕没让你重生。"他说,"是你自己爬起来的。"
"那谢谢你接住我。"
萧墨寒的胳膊收紧了一些。他把披风裹得更严了些,把母子俩都兜在里面。
"一直接着。"他说。
小承安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脚蹬了一下,踢在沈清婉的肚子上。她"嘶"了一声,低头把他的小脚塞回斗篷里,脚趾头凉冰冰的,跟小石头子似的。
脚下的京城忽然又热闹起来——除夕的钟声敲响了。浑厚的钟声从钟楼那边传来,一声一声的,穿过夜色和烟花,传到城楼上。
小承安被钟声惊了一下,在梦里皱了皱鼻子,嘟囔了一声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