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第一场朝会，各地的春耕报告像雪花一样堆满了户部的案头。
沈清婉坐在珠帘后面听林如海念汇总数据。林如海念得慢，每个数字都要重复一遍，生怕百官没听清。
"……京畿春耕已完成八成，较去年提前了七天。河北、山东两省春耕进度过半，江南已近尾声。去岁新修水利渠十七处，灌溉农田四十二万亩。据各地预估，今岁春耕产量可增产两成。"
"两成？"何崇在武将列里嘀咕了一声，"那得多少粮食？"
林如海翻了一页："折合粮约一百二十万石。"
殿内嗡了一声。一百二十万石粮，够二十万人吃一年。减税加上水利，两年的功夫就出了这个效果，超出预期了。
"还有学堂。"林如海继续念，"去岁全国新办学堂二百一十三所，其中官办一百四十七所，民办公助六十六所。在册学童合计三万八千余人，较前年增加了近一倍。江南新科举试点的学堂占四成。"
沈清婉在帘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这些数字她不意外。水利渠是去年春耕后动工的，赶在秋汛前修好了大部分。学堂的布局是她跟礼部一起定的方案，选址、师资、教材全部过过一遍。数字只是把她的预判变成了纸面上的确认。
但听到的时候，还是高兴的。
"很好。"萧墨寒在龙椅上开口，"林大人辛苦了。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各记一功，赏银三十两。"
"谢陛下。"林如海拱手。
散朝之后，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沈清婉从偏殿出来，萧墨寒在廊下等她。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，照在他脸上，那张冷硬的脸看着都柔和了几分。
"你刚才在帘子后面笑了。"他说。
"没有。"
"有。我看到了。"
"你看不到。帘子挡着呢。"
"我猜的。你听到增产两成的时候肯定笑了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确实笑了，但幅度很小，嘴角的弧度大概只有萧墨寒这种天天盯着她脸看的人才能发现。
"你笑起来好看，以后多笑笑。"萧墨寒边走边说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清婉瞥了他一眼，没理他。
——
下午没朝会，萧墨寒难得清闲，一家三口去御花园散步。
小承安十个月大了，已经会蹒跚着走几步。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，脖子上围着围嘴，被奶娘放在草地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两步，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"母……母后。"他扭头看沈清婉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两个字。
沈清婉蹲下来："叫错了，我是你娘。母后也行。"
"母后。"小承安又叫了一声，这回清楚多了。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米牙。
"你儿子会叫人了。"萧墨寒蹲在旁边，伸手戳了戳小承安的脸，"叫父皇。"
小承安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"母后。"
"……叫父皇。"
"母后。"
萧墨寒的脸黑了。沈清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"他明显是故意的。"萧墨寒说。
"他才十个月，哪会故意。他就是还不会发'父'这个音。"
"那他怎么就会发'母'？"
"因为'母'好发。你回去多教教他。"
小承安不管两个人在说什么，自己扶着旁边的石头站了起来，摇摇晃晃地往花丛方向走。走了三步，被一块小石子绊了，"啪"地摔了个屁股墩。
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，没哭，又爬起来继续走。
"倔。"萧墨寒说。
"随你。"沈清婉说。
"又随我了？"
"嗯。"
萧墨寒哼了一声，伸手把小承安捞起来，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。小承安坐上去之后兴奋得不行，两只小手拍着萧墨寒的头顶，嘴里"啊啊啊"地叫。
"别拍朕的头。"
"啊——"
"朕说了别拍。"
小翠在旁边笑得岔了气。
——
傍晚回了寝殿，沈清婉给小承安喂了奶，哄他睡了觉，正准备批奏折的时候，苏白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特殊的表情——不严重，但也不轻松。沈清婉一看就知道有事先报。
"说。"
苏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递过来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盖了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——铁面的标记。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。
信不长，三页纸。铁面的字写得潦草，但内容很清楚。
信上说：江南苏州、杭州、扬州三地，近三个月内出现大规模的"商团护卫"招募。招募者声称是各地商帮联合组建的商团，需要护卫保护货物。但规模远超正常需求——仅苏州一地就新招了三千余人，全部集中在城郊的几处庄园里，实行封闭管理，外人不得入内。
铁面在信的最后写道："此事蹊跷。商团护卫用不了这么多人，且招募对象多为青壮年男子，有行伍经历者优先。属下判断，这不是商团，是兵。"
沈清婉把信看了第二遍，目光停在"有行伍经历者优先"这几个字上。
商团护商是江南常有的规矩，大商帮运货需要人手护送，几十上百人的护卫队伍不算稀奇。但三千人的规模，已经不是一个商团的需求了。整个苏州城最大的商帮，一年到头也用不了一百个护卫。
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——三千人，加上杭州和扬州的，少说也有七八千。七八千人集中训练，封闭管理，有行伍经历——这不是护卫，这是在练兵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？"
"铁面的线人三个月前就注意到了，但当时规模还小，以为只是正常的商团扩充。最近一个月突然加速了，人数翻了两倍，铁面觉得不对劲，才紧急送信来。"
"有没有查到是谁在招？"
"信上没说。铁面还在查。招募者的身份很隐蔽，表面上挂的是苏州商会下面一个叫'恒通商行'的牌子，但恒通商行的东家是个挂名的，查不到背后的人。"
沈清婉把信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"继续查。让铁面不要急，慢慢摸。告诉他不许打草惊蛇，对方既然敢在江南招兵，说明有恃无恐，背后一定有靠山。先把靠山挖出来再说。"
"是。"苏白领命，犹豫了一下，"娘娘，要不要现在就禀报陛下？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先不报。证据不足，报了也是空口无凭。等铁面查到确凿的东西再一起报。"
"是。"
苏白走了之后，沈清婉坐在桌前没动。
她看着墙上那幅舆图，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。苏州、杭州、扬州，三个地方连在一起，恰好是江南最富庶的三角地带。谁要在这个地方招兵买马，图的不小。
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苦味更重了些。
——
萧墨寒回来的时候，沈清婉正在批奏折。她面色如常，笔也没停。
"承安睡了？"
"睡了。走了一天累着了，吃了奶就睡。"
"今天走了不少路。"萧墨寒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拿起另一份折子，"林如海的秋税收成预估出来了没有？"
"出来了。比去年多两成。"
"嗯。"
两个人并排批折子，谁都没说话。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，沈清婉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她翻完一份折子，拿起下一份。这份是兵部的边防例行报告，北境一切正常，互市运转良好。她看完批了个"阅"字，搁到一边。
手伸向下一份的时候，指尖碰到了桌角的一块烛蜡。不知什么时候滴下来的，凝成了一小团，硬邦邦地粘在桌面上。她用指甲抠了抠，没抠动，便用指甲盖把它刮平了些，刮下来的碎屑落在奏折的边角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