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的第二封信五天后到了。
这次比第一封厚,七页纸,字迹更加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像是在赶路时匆忙写的。
沈清婉在寝殿里看信,苏白站在旁边等着。
信上的内容比第一次详细得多。
铁面把他能查到的都查了。苏州城郊那几处庄园分别叫"松鹤庄"、"永安庄"和"南苑别业",占地都不小,最少的也有百亩。庄园外围设了岗哨,闲人不得靠近。铁面的人花了三天时间,从附近的农户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——庄园里每天清晨都有操练声,喊号子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。
"商团护卫操什么练?"铁面在信里写道,"属下派人佯装送货的伙计接近过松鹤庄,被拦在门外。门房说庄里不接外客,送货统一送到城里的恒通商行。属下的人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看到两辆马车从庄里出来,车上坐的是穿便服的男子,腰间鼓鼓囊囊,像是藏了家伙。"
沈清婉翻到第二页。
铁面把他查到的招募名册信息也列了出来。他没拿到完整名册,但通过恒通商行的一个账房先生,弄到了苏州一地的部分名单。
"苏州招募的三千余人中,属下查到了四百二十七人的身份。其中有行伍经历的二百一十一人,包括前朝溃兵、各地裁撤的卫所军户、以及曾在漕运水师服役的老兵。其余二百一十六人为青壮民夫,多来自苏北和皖南的贫困地区,被以'月银二两'的条件吸引而来。"
月银二两。沈清婉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千人,每人每月二两,一个月就是六千两。加上食宿、装备、场地,一个月的开销至少一万两。这不是一个小数目,能掏得起这个钱的,绝不是普通商人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铁面在信的最后写道,"属下的人在永安庄外围发现了一处柴房,柴房里堆的不是柴火,是长枪杆子。大约有三百根,用油布裹着,还没装枪头。属下没动,只是远远看了一眼。"
沈清婉把信放下了。
长枪杆子。三百根。
商团护卫用的是刀和短棍,谁家商团用长枪?
"苏白。"
"在。"
"把各地的情报汇总都拿过来。包括江南近半年的商税报告、人口流动数据、以及各地驻军的调动情况。"
"是。"
苏白出去取资料的时候,沈清婉走到墙边的舆图前。
她的目光从苏州开始,往北扫到扬州,往南扫到杭州,再往西扫到安徽、江西。三个招募点——苏州、杭州、扬州——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形,覆盖了江南最富庶的平原地带。如果加上安徽和江西的丘陵地区,这个三角形的纵深就更大了。
她在舆图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。从苏州到杭州,骑马两天;从苏州到扬州,骑马一天半。三个点之间的距离不远,如果同时起事,三天之内就能互相支援。
"这不是临时起意。"她自言自语,"是蓄谋已久。"
苏白抱着一摞资料回来了。沈清婉在桌前摊开,一份一份看。商税报告显示,苏州近半年的丝绸和茶叶贸易额增长了三成,但商税收入只增长了一成。差额去哪了?要么是逃税,要么是有大量货物走了非正规渠道。
人口流动数据更说明问题。苏北和皖南近半年有大量青壮年外流,当地官府的报告中写的是"外出务工",但流向几乎全指向苏州、杭州、扬州三地。
"这不是普通的务工。"沈清婉把名册和人口数据放在一起对照,"苏北流出的青壮年,大部分进了那几处庄园。有人在江南暗中练兵,规模至少七八千人。"
"要不要禀报陛下?"苏白问。
"报。"沈清婉站起来,"证据够了。让铁面继续待在江南,不要回来。再派两个人过去支援他,带上我的密令——只查不动。等我下一步指示。"
"是。还有别的吩咐吗?"
"查一下恒通商行的供货渠道。他们招了这么多人,吃喝拉撒都要花钱花物资。物资从哪来的,顺着这条线往上查,一定能查到背后的人。"
"明白。"
苏白走了。
沈清婉拿起铁面的信又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"长枪杆子"三个字上。长枪没有枪头,说明还没装备完毕。也就是说,对方还在准备阶段,没到动手的时候。
但准备阶段不代表不危险。蓄谋已久的阴谋,最怕的就是在准备阶段被发现——因为对方为了掩盖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"铁面。"她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。
——
晚上,萧墨寒来了。
沈清婉把铁面的两封信和她的分析一起给了他。萧墨寒坐在灯下看信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你的判断呢?"他问。
"有人在江南练兵,规模七八千人。背后的人还没查到,但能掏得起这个钱的,不是普通商人。我怀疑是地方豪族。"
"豪族?"
"江南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,几百年积累下来的。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——减税、查贪、科举改革,每一条都在挖他们的根。他们反扑不奇怪。"
萧墨寒把信折好放在桌上。
"朕记得你说过一句话——太平盛世之下,暗流涌动。"
"我说过。"
"你说得对。"他站起来,"这件事你继续查。需要兵的时候跟朕说。"
"我知道。"
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"铁面那个人,办事朕放心。但他在明处,对方在暗处。让他小心。"
"我会嘱咐他。"
萧墨寒走了。沈清婉回到桌前,把铁面的信收进暗格。暗格的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叹了口气。
她重新坐下来批奏折。笔尖落纸的时候,她注意到砚台边缘溅了一滴墨,已经干了,结成了一粒小小的硬痂,嵌在砚台的石纹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