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是半夜回的京。
他从角门进来,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脸上抹了锅灰,看着跟个逃荒的庄稼汉没两样。苏白把他领到寝殿偏厅的时候,沈清婉已经在等了。
"坐。喝口水再说。"
铁面没坐,站在桌前把一个油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纸,还有一块折叠的绢帛。
"娘娘,查清楚了。"
"说。"
"组织招兵的人,是江南赵家。家主叫赵恒,今年四十七,秀才出身,没做过官,但在江南地面上说话比知府还好使。"
赵恒。沈清婉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。
"赵家——季妃的姻亲?"
"对。"铁面点头,"赵恒的姐姐是季妃的生母,赵家跟太子那边是嫡亲的亲戚。当年太子得势的时候,赵家在江南飞扬跋扈,良田占了几千亩,佃户跟奴隶似的使唤。太子倒台之后赵家消停了几年,把爪子缩回去了。朝廷忙着打仗、改制,没顾上收拾他们。这两年缓过劲来了,又开始折腾。"
"复太子。"沈清婉说。
铁面愣了一下:"娘娘怎么知道?"
"招兵以什么名义?"
"打的是'复兴太子、匡复正统'的旗号。赵恒联络了不少对新政不满的旧势力——前朝溃散的旧臣、被裁撤的卫所武将、还有几个在减税和清田中吃了亏的地方豪绅。名单在这。"
铁面把那叠纸推过来。沈清婉翻开第一页,上面列着名字和身份。
第一个名字是许敬中。许敬宗的堂弟,之前许家倒台时漏网了,一直藏在安徽乡下。第二个是王道乾,前朝漕运水师的参将,卫所裁撤后丢了差事。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一页纸写了十几个名字,每个后面都标着身份和来历。
"规模多大?"沈清婉翻到第二页。
"目前已招募近万人。"铁面的声音压得很低,"分散在苏州、杭州、扬州、常州四地的庄园里。苏州三千五,杭州两千八,扬州一千七,常州两千。每处都设了教官,按军营的章程操练。"
"装备呢?"
"娘娘请看这块绢帛。"
铁面把那块折叠的绢帛展开。上面是他手绘的简图,标着几个庄园的位置和内部布局。
"松鹤庄后面有个地窖,属下摸进去了。地窖不大,但里面全是兵器。刀、枪、剑、盾,堆了满满三间屋子。还有几十匹战马,养在庄外的山坳里,膘肥体壮。属下粗略数了一下,光松鹤庄一个地方,兵器就够装备两千人。"
沈清婉盯着那幅简图看了很久。
近万人,兵器齐全,分散在四个城市,有教官按军营操练。如果同时起事,四个点互相呼应,三天之内就能割据江南。
"他们什么时候动手?"
"属下没查到确切的时间。但从赵恒最近的动向看,他在等一个时机。属下的人在苏州城里的茶楼听到过赵恒的心腹喝酒时说了一句话——'等京里那位生了孩子,顾不上南边了'。"
沈清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他们觉得朕生了孩子就会放松警惕?"
"属下判断,他们是想趁陛下和娘娘的注意力放在小皇子身上的时候动手。"
沈清婉把那叠纸和绢帛收在一起,走到烛台前。她把纸角凑到火苗上,看着火舌舔过纸面,灰烬卷曲变黑,飘落在铜盘里。
"铁面,你在江南待了半个月,赵家的人有没有察觉到你在查?"
"没有。属下的人都是分头行动,没有暴露过身份。但赵家的庄园防守很严,属下进去看了一次就撤了,不敢多留。"
"做得对。"沈清婉把最后一张纸烧完,用铜签拨了拨灰烬,"你先下去歇着。明天一早我有事交代你。"
"是。"铁面行了个礼退了出去。
——
天亮之后,沈清婉去找萧墨寒。
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她把铁面的情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包括赵家的底细、招兵的规模、兵器库的位置,以及那句话——"等京里那位生了孩子,顾不上南边了"。
萧墨寒听完之后没说话,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面。他的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,手指点了点苏州。
"万人规模,四地联动。"他说,"如果让他们先动手,江南至少乱半年。"
"不止半年。"沈清婉站到他旁边,"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,一年的商税和漕运加起来近三百万两。江南一乱,国库收入断一半。北边的互市、各地的水利、科举改革——全都得停。"
"不能让他们坐大。"萧墨寒转过身,"先下手为强。"
"怎么下?"
"调兵。从京畿大营调五千人南下,配合江南驻军,四个点同时收网。"
沈清婉摇了摇头。
"调兵动静太大。京畿大营一出动,赵家在京城的眼线立刻就会知道。他们手里有近万人,一旦收到风声提前起事,江南就乱了。"
"那你的意思是?"
"先不要动兵。"沈清婉说,"赵家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,是政治问题。他们打着'复太子'的旗号招兵买马,说明他们的号召力来源于对新政不满的旧势力。如果朝廷直接派兵镇压,反而坐实了他们'朝廷暴政'的说法,把更多中间派推到他们那边去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你要怎么做?"
"拿到确凿的谋反证据,公开审判。让天下人看到赵家不是什么'复太子'的义士,是圈地敛财、私养兵马的叛贼。"
"证据够吗?"
"还不够。铁面查到了招兵的规模和兵器库的位置,但赵恒跟哪些人联络、资金从哪来、有没有官府的人参与——这些都还没查清。我需要有人到江南去,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一遍。"
"派谁去?"
沈清婉看着他。
"我来。"
萧墨寒的表情变了。
"你?"
"我去江南。你在京城坐镇。"
"不行。"他断然拒绝,"你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,小承安还在吃奶——"
"小承安断了奶了。"
"那也不行。江南是什么地方?赵家近万人,你去了万一——"
"万一什么?"沈清婉打断他,"我在守城战的时候,城外是三万北狄铁骑。我都没怕过,现在怕江南几个地主的私兵?"
"那不一样。守城战你是在城里,现在你要深入敌后——"
"我知道风险。所以我才自己去。"她的声音稳稳的,"这件事需要有人能临场决断。派别人去,事事请示,一来一回半个月就过去了。赵家不会给我半个月的时间。"
萧墨寒沉默了。
他看着舆图上江南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带多少人?"
"铁面和十个暗卫。轻装简行,混在商队里南下。到了江南之后,沈家会接应我。"
"沈家?你舅舅那边?"
"对。沈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,根基深,人脉广。赵家在明处,沈家在暗处,正好配合。"
萧墨寒还是不放心。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"十天。"他说,"十天之内必须拿到证据。十天之后不管查到什么程度,朕调兵南下。"
"够了。"
"如果有危险,立刻撤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"他的语气沉了下来,"这是命令。你的命比赵家那帮人的命重要一万倍。"
沈清婉看着他,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啰嗦。"
萧墨寒抓住她的手没放。
"你答应我。"
"行行行,我答应你。有危险就跑。"
她抽回手,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我走之后,小承安晚上睡觉爱踢被子。你记得给他盖。还有他不吃胡萝卜,奶娘要是给他喂胡萝卜你就把奶娘骂一顿。"
"朕知道。"
"你知道个屁。上次你给他喂了一整块红薯,他拉了三天。"
"……那不是我喂的,是赵安。"
"赵安是你的人。"
萧墨寒无话可说。
沈清婉推门出去。偏厅的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,壶嘴对着门口的方向,壶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