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那天是个阴天。
沈清婉换了一身靛蓝布裙,头上挽了个家常的圆髻,插了根银簪子。脸上用粉涂黄了几分,眉毛画粗了,嘴唇抹了层薄薄的胭脂,看着像个小户人家的妇人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铁面扮作管事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,手里提着个包袱。他脸上的伤疤用膏药贴住了,但那双眼睛太利,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管事。
"你把眼神收一收。"沈清婉说,"谁家管事跟盯贼似的四处看。"
铁面愣了一下,赶紧把眼睛眯了起来。
"这也不对。你现在像个偷东西的。自然点。"
铁面又调整了一下表情,这回总算像个正常人了。
一行八个人混在城南赵记商队的骆驼队里出了城。商队走的是官道,一路往南,日行六七十里。沈清婉坐在一辆骡车里,帘子放下来,外面只能看到一双布鞋的鞋尖。
第三天过淮河的时候,遇上了一场雨。骡车陷在泥里,铁面和商队的伙计一起推车,弄得满身泥巴。沈清婉在车里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但一声没吭。
——
第五天傍晚到了苏州。
沈清婉没在苏州城停留,直接转道去了城外的沈家庄园。江南沈家是沈清婉母亲的娘家,也是她舅舅沈廷远的地盘。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,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,家底厚实,在地方上口碑也好。
沈廷远今年五十六,身材微胖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。他在沈家二门的月亮门后面等着,看到沈清婉那身打扮,先是一愣,随即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没多问一个字,把沈清婉迎进内院,屏退了所有下人。
"你一个人来的?"
"铁面在外面。带了八个人。"
"够了。"沈廷远把她让进书房,亲手关了门,"赵家的事我听说了些风声。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给你递消息。"
他从书架后面搬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地契和账册,用红线捆着。
"这是赵家这些年在江南圈地敛财的明细。"沈廷远把红线解开,一张张摊在桌上,"你看这张——苏州城东的三百亩水田,三年前被赵家以'抵押债务'的名义强占了。原来的田主姓陈,是沈家的老佃户,被赵家逼得走投无路来找我求助。我查了一下,赵家这几年用同样的手法在苏州、常州、湖州占了至少四千亩地。"
"四千亩。"沈清婉翻着地契,"这些地现在都在赵家名下?"
"一部分在赵家名下,一部分挂在他们姻亲和管事的名下。但实际控制人都是赵恒。"
沈清婉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份手抄的账目。
"这是什么?"
"赵家的收支流水。我让人从赵家的账房里抄出来的,不全,但能看出大概。你看这里——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,赵家有三笔大额支出,每笔都是白银一万两以上。收款方写的是'恒通商行'。"
恒通商行。铁面在信里提过这个名字,就是招兵的幌子。
"三万两银子。"沈清婉算了一下,"招一万人,月银二两,三万两够发一个半月的。加上粮食和装备——"
"赵家的丝绸生意每年净赚不下五万两。"沈廷远说,"他们养得起。"
"舅舅,赵家跟官府有没有勾结?"
"有。"沈廷远从木匣底下又抽出一张纸,"苏州知府陈守正,跟赵恒是儿女亲家。陈守正的儿子娶了赵恒的侄女。这个人在任五年,苏州的大小事务都跟赵家打招呼。赵家招兵的事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"
沈清婉把这些东西收在一起,仔细看了一遍。
"还差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赵家招兵的名册。铁面只拿到了一部分,不够。如果能拿到完整的名册和兵器库的详细清单,加上这些地契和账目,就是铁证。"
沈廷远想了想。
"名册不好弄。赵家的人把名册锁在赵恒的书房里,外人进不去。但兵器库的位置我知道——就在苏州城南二十里的一个废弃道观里。赵家把道观买下来之后改成了仓库,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,里面全是兵器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沈家有个伙计,以前给那个道观送过粮食。他看到过里面搬东西。"
沈清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这个伙计还在不在?"
"在。是我安排在城南铺子里的。"
"让他明天带铁面去一趟那个道观。不要进去,在外面看看就行。确认兵器库的位置和看守的人数。"
"好。"
沈廷远起身去安排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"清婉。"
"嗯?"
"你一个人来江南,陛下知道吗?"
"知道。"
"他放心?"
"他不放心。但我跟他说了,十天之内拿不到证据他就调兵。"
沈廷远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
"你跟你娘一样倔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地契和账册重新整理好,锁进木匣里。
——
接下来三天,沈清婉以沈家女眷的身份出入苏州城的茶楼和酒肆。
她换了一身稍体面些的衣裳,带着小翠——小翠是从京城带来的,扮作她的丫鬟——在城里的几家大茶楼里喝茶听曲儿。茶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
第二天在城东的清风茶楼,她听到两个商人在聊赵家的事。
"赵家最近大手大脚的,听说又买了一批马。"
"买马?做什么用?"
"谁知道。赵老爷子做事从来不跟外人说。不过我听说城南那个道观最近进进出出的马车不少,大半夜都有人搬东西。"
"是吗?那道观不是荒了吗?"
"荒是荒了,但赵家买了下来。说是要重新修缮,改作别院。可哪有别院修在那么偏的地方?"
沈清婉端着茶碗,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,耳朵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收了进去。
第三天晚上,铁面回来了。
他带回了道观的情报——道观外围有六个人看守,白天三个晚上三个,轮班制。道观后面有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油布盖着的东西,铁面远远看不清是什么,但形状和大小跟兵器差不多。另外,他在道观附近的山路上发现了马蹄印和车辙,说明经常有马车进出。
"名册呢?"沈清婉问。
"没拿到。赵恒的书房在赵府内院,守卫太多了,属下进不去。"
"名册我来想办法。你先把这些情报整理一下,画一张赵家在苏州的布防图。"
"是。"
铁面走后,沈清婉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。这是萧墨寒今天用信鸽送来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:"承安今天叫了一天的母后。朕也是。"
她把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三个字:"一切好。"折好塞回衣袋里。
小翠端了碗莲子羹进来。
"小姐,夜了,先吃点东西。"
沈清婉接过碗,喝了两口。莲子羹是甜的,但凉了,甜味里带着一丝涩。她放下碗,拿起沈廷远白天送来的那叠账册继续翻。
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账册的一角夹着一张薄薄的纸,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。抽出来一看——是一张恒通商行的内部清单,上面列着"松鹤庄""永安庄""南苑别业"和"城南道观"四个地点的物资分配情况。
每个地点后面都标着人数和物资数量。松鹤庄三千五百人,刀一千把、枪八百杆、盾三百面。永安庄两千八百人,刀七百把、枪六百杆。南苑别业一千七百人,城南道观两千人——兵器数量标注得很清楚,甚至还有马匹的数字:五十七匹。
"舅舅从哪弄到这个的?"沈清婉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认是真的。恒通商行的信笺,上面的字迹跟之前铁面拿到的部分名册上的字迹一致——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这张清单加上之前的地契、账目、铁面的实地侦察,证据链已经完整了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跟萧墨寒的信放在一起。
窗外传来沈家院子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"咚、咚、咚",三更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