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一夜没睡。
她把沈廷远给她的全部材料摊在桌上,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。地契、账册、恒通商行的物资清单、铁面绘制的据点简图——四样东西摆在一起,她从头看起。
账册是重点。沈廷远的人从赵家账房抄出来的虽然不全,但关键的收支都有。沈清婉逐页翻过去,用笔在重要的条目下面画了线。
赵家近两年的支出集中在三个方面。第一是土地——四千亩水田的收购和维持,花了约六万两。第二是人员——招募近万人,月银加食宿,每月开销约两万两,累计已超过二十万两。第三是军械——这个最触目惊心。
账册上用"铁器""木料""皮革"等名目记载了大额采购,但数字对不上。一处标注"铁器三千斤"的采购,花了一千二百两。三千斤铁器,什么铁器要这么贵?除非是成品的刀剑枪头。按市价,一把精钢刀约四钱银子,一千二百两能买三千把刀。
她继续往下算。"木料"项下有一笔八百两的支出,时间在去年秋天。八百两买木料?普通建房子的木料一百两就够了。除非——枪杆。一根白蜡杆三钱银子,八百两能买两千多根。
她把所有"铁器""木料""皮革"的条目挑出来,逐一估算。算到最后,她把笔搁下了。
"三万人。"她低声说。
按这些采购量推算,赵家囤积的军械足够武装三万人。而目前他们招募的只有近万人——也就是说,他们计划扩充到三万,只是还没招满。
采购时间从两年前就开始了。两年。赵恒至少谋划了两年,一步步囤粮、囤械、招人,不急不躁,像一只蜘蛛慢慢织网。
铁面之前查到的兵器库只是冰山一角。账册上显示,赵家在苏州城南道观、常州城北的一处渔庄、以及湖州山里的一个废弃炭窑,都存有大量军械。三处加起来,比松鹤庄那个地窖多了十倍不止。
"他不是要复太子。"沈清婉自言自语,"复太子只是幌子。他要的是江南。"
——
她继续翻账册,翻到最后几页时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账册的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,夹着一层薄纸。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——是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折痕很深,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又藏起来的。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,是赵恒的亲笔——她见过赵恒在恒通商行文件上的签名,笔迹一致。
信是写给"刘公、方公、周公"三人的。沈清婉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,但从信的内容看,应该是南方其他豪族的首领。
信的开头写着:"江南之事,万事俱备。恒不才,蒙诸公推举为江南盟主,共图大业。"
沈清婉的目光往下扫。
"……京中新帝登基未久,根基未稳。新政扰民,士绅离心,此天赐良机也。恒已联络旧太子部属,以'复太子'为号,聚义兵万人,军械粮草充足。待时机成熟,先取苏州,后下杭州、扬州,控江南半壁,与朝廷分庭抗礼。"
"……届时恒自领江南王,封诸公为侯为伯,共享富贵。朝廷若派兵来犯,江南水网密布,北兵不习水战,必败无疑。况朝廷北有北狄牵制,南有我等举义,两线作战,必不能久……"
沈清婉看完这封信,手指微微发凉。
江南王。他自称江南王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"复太子"——赵恒把太子当幌子,真正想的是自己当王。他联络南方豪族,组建联盟,打算割据江南,跟朝廷分庭抗礼。而且他算得很精——北狄虽然签了和平协议,但如果江南一乱,朝廷两线作战,确实会很被动。
"好大的口气。"她把信放在桌上,冷笑了一声。
但她笑完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赵家的准备程度远超她的预估。三万人的军械、两年以上的谋划、南方豪族联盟、苏州知府做内应——这不是一般的叛乱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割据计划。如果再拖下去,让赵恒把三万人招满了,江南就真的可能失控。
不能等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铺开纸,提笔给萧墨寒写信。
信不长,用的全是两人约定的密语。赵家写作"东家",兵力写作"伙计",军械写作"货物",突袭写作"收账"。外人就算截获这封信,看到的也只是一封普通的商业往来书信。
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,叫来小翠。
"用信鸽发出去。"
"是。"
小翠走后,沈清婉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她在桌前坐了一夜,腰酸得厉害。
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赵恒在信里说"待时机成熟,先取苏州"——他的时机是什么?什么时候算"成熟"?
铁面的人之前在茶楼听到赵恒心腹说"等京里那位生了孩子顾不上南边了"。小承安已经出生快一年了,赵恒却还没动手。说明他在等别的东西。
或者,他还在等更多的人。
账册上显示的招募速度在加快——最近一个月新增了三千人,是之前两个月之和。如果保持这个速度,再有三个月就能招满两万。到那个时候——
不能再想了。
——
萧墨寒的回信第二天傍晚就到了。
信鸽落在沈家的鸽舍里,小翠取下信筒送到沈清婉手上。她拆开一看,只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:"五千人已备,随时南下。暗号'秋风'。"
第二行:"注意安全。"
沈清婉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萧墨寒写信从来不废话,公事公办,惜字如金。但每次都会在末尾加上这么一句。
她把信折好,跟之前那封"承安今天叫了一天母后"的信放在一起,塞进衣袋里。
铁面从外面进来。
"娘娘,沈老爷回来了。他说苏州知府陈守正今天去了赵家,待了一个多时辰。"
"陈守正去了赵家?"
"对。沈老爷的人盯着的。陈守正的轿子从赵家后门进的,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"
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陈守正知道我们在查赵家?"
"不好说。也可能是赵恒找他商议事情。"
"不管他知不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"沈清婉站起来,"萧墨寒已经调了五千人,随时可以南下。趁陈守正还没反应过来,我们先动手。"
"娘娘打算什么时候收网?"
沈清婉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暮色四合,西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。
"后天夜里。"她转过身,"铁面,你明天把赵家四个据点的位置再核实一遍。道观那边我已经清楚了,松鹤庄和永安庄你也查过了。还差南苑别业和常州那个渔庄——明天务必确认。"
"是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她从桌上拿起赵恒那封信,"这封信里提到三个人——刘公、方公、周公。你去查查这三个姓刘、姓方、姓周的人是谁。他们应该是赵恒的盟友,抓赵恒的时候不能漏了他们。"
"明白。"
铁面走了之后,沈清婉把桌上的材料全部收进木匣,锁好。她拿起木匣掂了掂——不重,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让赵恒死十次。
她把木匣放在桌角,手按在匣盖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扣的铜环。铜环上有一道旧磨痕,是长年开合留下的,摸上去微微发涩。
"收网的时候到了。"她轻声说了一句,把铜环转了半圈,扣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