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夜里，子时。
沈清婉坐在沈家后院二楼的窗前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铁面在她身后站着，手里攥着一把刀。小翠守在门口，端着一盏没点燃的灯笼。整个沈家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五千精兵是从京畿大营调出来的，分三路南下，乔装成商队和漕运船工，在两天内陆续抵达苏州城外。沈廷远负责接应，把人分批安排在城外的几处沈家的产业里。到子时为止，五千人已经全部就位。
其中两千人由铁面率领，负责突袭赵家别院——松鹤庄。另外三千人分成三组，分别包围永安庄、南苑别业和城南道观。常州的渔庄由当地驻军配合处理，沈廷远已经提前联络好了。
"信号呢？"铁面问。
"我放火箭。"沈清婉指了指窗台上放着的弓和三支箭，"三支火箭同时升空，三路同时动手。松鹤庄那边你自己看情况，道观和两个庄园的人拿到信号就冲。"
"明白。"
"记住，活捉赵恒。他是主谋，死了就没用了。"
"属下知道。"
沈清婉拿起弓，搭了一支箭。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。
——
子时三刻。
远处的松鹤庄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庄子的围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，那是门房的灯。除此之外一片漆黑。
沈清婉把油布点燃，火苗在夜风中跳动。她拉弓，瞄准天空。
三支火箭，间隔三息。
第一支箭带着火光冲上夜空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第二支紧随其后。第三支。
远处黑暗中，无数火把同时亮起。像一张网，从四面八方收拢过去。松鹤庄的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和门板被踹开的巨响。
"走。"铁面说了两个字，带着二十个暗卫从沈家后门冲了出去。
沈清婉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。
松鹤庄的围墙内亮起了更多的火光。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。铁面的人从正门突入，精兵鱼贯而入。黑暗中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她没有跟过去。她的位置在这里——坐镇指挥，统筹全局。
小翠在旁边急得团团转："小姐，铁面大人不会有事吧？"
"他的身手你还不放心？"
"我担心的是赵家的人太多——"
"两千精兵打几百个私兵，绰绰有余。赵家那些人是用钱招来的，不是正规军。见了甲兵就散了。"
话虽这么说，她的手还是攥紧了窗框。
——
大约两刻钟后，松鹤庄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小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永安庄和南苑别业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。城南道观那边最远，声音要再等一会儿才能传过来。
铁面是在丑时回来复命的。
他身上的衣裳被划了几道口子，左臂上绑着一条布带，渗出了血。但他的精神头很足，进门就抱拳。
"娘娘，松鹤庄拿下。赵恒和十二个骨干全部活捉。"
"赵恒呢？"
"在书房里抓的。他当时正跟两个手下在桌上摊着地图，像是在商议什么。听到动静想从后门跑，被属下堵了个正着。他身上没带兵器，倒是桌上放了一把短刀，他想去拿，被属下踢了。"
"其他人呢？伤亡如何？"
"我们这边伤了十几个，没有阵亡。赵家那边死了七个，是负隅顽抗的。其余的全部投降了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搜到什么了？"
"搜到了。"铁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"娘娘，东西多得很。地窖里抬出来二十二箱刀剑，每箱五十把。密室里翻出书信三百多封，跟各地豪族往来的。还有一本总账册，比沈老爷给咱的那本厚三倍。"
"总账册？"沈清婉的眼睛亮了，"带回来了吗？"
"带回来了。"铁面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过去。
沈清婉接过来翻开，第一页就是赵恒的亲笔。上面写着："赵氏举义总册"，后面列着人员、物资、资金的详细清单。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份材料都完整。
"好。"她把册子合上，"把赵恒带过来。本宫连夜审。"
——
赵恒被带进沈家书房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他被五花大绑，头上的发髻散了，脸上有几道擦伤。但他的腰板还挺着，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。
沈清婉坐在桌后，面前摆着那本总账册和赵恒写给三个豪族首领的信。
"赵恒。"
赵恒抬头看她，眼神变了。他显然没想到坐在审问位置上的是个女人——而且是个年轻女人。
"你是谁？"
"大乾皇后。"
赵恒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皇后？"他冷笑了一声，"皇后亲自来江南抓人？朝廷就这么缺人？"
"不是朝廷缺人。是本宫觉得赵家这事值得一趟。"沈清婉翻开账册，"赵恒，四十七岁，秀才出身，赵家家主。两年前开始以'恒通商行'名义招兵买马，累计招募近万人。军械存量可武装三万人。与南方刘、方、周三家豪族结盟，自称'江南王'。赵恒，这些你认不认？"
赵恒没说话。
"这是你写的信吧？"沈清婉把那封自称"江南王"的信推到他面前，"'恒自领江南王，封诸公为侯为伯'——赵恒，你好大的口气。太子还在的时候你都不敢这么说。太子死了你反而敢称王了？"
赵恒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嘴还是硬的。
"你懂什么。朝廷那新政——"
"新政怎么了？减税让百姓手上有钱了，科举让寒门子弟有出路了。你的利益受损了，所以你要反。这不是什么复太子、匡正统，就是你赵家想当土皇帝。"
赵恒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沈清婉把账册翻到中间一页。
"你招的那些人，月银二两。你知道他们的家人在哪吗？苏北来的那批人，有一半是卖身投靠的穷苦人家。你拿二两银子把人骗来当兵，拿刀枪逼着他们跟你造反。你跟他们说的是什么？'复太子、匡正统'？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。"
赵恒的手指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"账册上记着，你去年腊月花了一千二百两买'铁器三千斤'。铁器？"她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，"什么铁器要一千二百两？那是三千把刀。八百两的'木料'是两千根枪杆。赵恒，你想说这些是商团护卫用的？哪个商团护卫用三千把刀？"
赵恒不说话了。
沈清婉把总账册合上。
"刘公、方公、周公——刘在安徽，方在浙江，周在江西。你联络的三家豪族，本宫已经查到了。你跟他们的密信三百多封，全在松鹤庄密室里搜出来了。赵恒，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可嘴硬的？"
赵恒的脸彻底白了。他的肩膀塌了下来，腰板也不挺了。
"你要我招什么？"他的声音哑了。
"所有同党的名字和位置。特别是那三家的人，谁是主谋，谁参与了，谁出了钱。还有苏州知府陈守正——他帮你做了什么？"
赵恒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陈守正帮我挡了三次朝廷的巡查。他也是被拉下水的，我给了他三万两银子。"
"刘、方、周三家呢？"
"刘家在安徽芜湖，家主刘培元，出了五千两银子，招了八百人。方家在浙江绍兴，家主方士弘，出了三千两，招了五百人。周家在江西九江，家主周孟达，出得最少，两千两，招了三百人。这三家都听我的号令，约定一起起事。"
"起事时间定了吗？"
"原定……原定今年秋天。"
沈清婉把这些信息记下来，叫铁面进来。
"赵恒供出了三个同党和苏州知府陈守正。你拿名单带人去抓。刘家在芜湖，方家在绍兴，周家在九江，陈守正在苏州城里。分四路同时动手，天亮前全部拿下。"
"是。"铁面拿着名单转身就走。
——
天亮的时候，铁面陆续传回消息。
陈守正在苏州知府衙门里被抓，当时他还在睡觉，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。芜湖的刘培元、绍兴的方士弘、九江的周孟达，三个豪族首领在天亮前全部落网。加上赵恒和松鹤庄的十二个骨干，一夜之间抓了二十七人。
沈清婉站在沈家二楼窗前，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。远处的苏州城在晨曦中慢慢显出轮廓，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小翠端了碗热粥进来。
"小姐，吃点东西吧。你一夜没吃了。"
沈清婉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粥，加了红枣和枸杞，温温的，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。
铁面从院子里走过来，在楼下抱拳。
"娘娘，全部到案。二十七人，无一漏网。"
"好。"她把粥碗放在窗台上，"写捷报，发回京城。"
铁面领命去了。沈清婉转身回到桌前，把审讯记录和搜获的证据清单整理成册。她拿起笔，在封面上写下"江南赵氏谋反案卷宗"几个字。
笔尖顿了一下，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抬手把笔搁在笔架上，笔架是铜的，左边的凹槽里缺了一小块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铜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