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谋反案审了三天。
不是审不清楚——证据铁得不能再铁,赵恒也认了罪。三天是因为沈清婉要把所有证据一条条核实,每一件都要经得起复核。她不想给任何人翻案的机会。
公审设在苏州府衙大堂。
消息提前一天就传开了。苏州城里的百姓听说皇后娘娘要亲自审赵家谋反案,天不亮就往府衙跑。等沈清婉的轿子到的时候,府衙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挤了上万人。有人自带板凳,有人扛着孩子,还有人推着小车卖糖葫芦——跟赶集似的。
何崇带着一队禁军把人群隔开,留出一条通道。铁面带人在大堂内外布了岗,戒备森严。
沈清婉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,人群"嗡"地一声炸了。
"那就是皇后?"
"年轻得很嘛。"
"嘘——别瞎说,看就是了。"
她今天没穿便装,换了皇后的常服,凤冠没戴,用金簪绾了个髻。走进大堂的时候,她扫了一眼堂内——苏州府的官员们坐在两侧,脸色各异。有的庆幸自己没跟赵家搅在一起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"升堂。"
惊堂木一拍,堂下安静了。
赵恒被两个衙役押上来,跪在堂中。他在牢里待了三天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擦伤结了痂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"赵恒。"沈清婉开口,声音不高,但大堂回音效果好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门外。"你被指控谋反。本宫今日公开审理,人证物证俱在。你有什么话说,现在说。"
赵恒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"不说是吧?那本宫替你说。"沈清婉示意铁面把证据呈上来。
铁面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,托盘上放着账册。沈清婉拿起来翻开第一页。
"这是赵家'恒通商行'的招兵账册。上面详细记录了从两年前到现在,赵家在苏州、杭州、扬州、常州四地招募的人员名单、月银支出和食宿开销。累计招募九千七百余人,月银二两,合计支出白银二十三万两。赵恒,这是你写的字,你认不认?"
赵恒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认。"
铁面又呈上一叠信件。
"这是赵恒与安徽刘培元、浙江方士弘、江西周孟达三家豪族的往来密信,共计三百二十七封。信中详细讨论了募兵、筹款、军械采购和起事计划。其中赵恒在一封信中自称'江南王',信的原文是——"她翻到那一页念道,"'恒自领江南王,封诸公为侯为伯,共享富贵。'赵恒,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?"
赵恒不说话了。
"不认?没关系。本宫让人比对过笔迹,跟你在恒通商行所有文件上的笔迹一致。你想赖也赖不掉。"
铁面又端上来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
"这是从松鹤庄地窖中搜出的军刀之一。刀身刻有编号,与账册上记录的采购批次吻合。赵家地窖共搜出刀剑一千一百把、枪杆两千余根、盾牌三百面。此外,城南道观、常州渔庄、湖州炭窑三处另搜出军械若干,总计可武装三万人。"
她把刀往案上一拍,"哐"的一声。
堂外百姓"哗"地议论开了。
"三万人的兵器?!"
"赵家这是要造反啊!"
"可不是嘛,难怪这几年城外那个道观神神秘秘的……"
沈清婉敲了一下惊堂木。
"肃静。"
堂下安静了。
"赵恒,人证物证俱在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"
赵恒跪在堂中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着地砖,沉默了很久。
"我认。"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"都是我做的。招兵、买兵器、联络刘方周三家——都是我赵恒的主意。跟其他人无关。"
"你承认以'复太子'为名募兵谋反?"
"……认。"
"你承认自称'江南王',意图割据江南?"
"……认。"
"你承认私藏军械三万人的装备,意图举兵造反?"
"认。"赵恒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。
堂外百姓彻底炸了锅。有人骂赵家不是东西,有人喊杀了他,还有人骂得更难听——"狗日的赵恒,我闺女就是被他家的管事抢走的!"一个中年妇人挤到前面,指着赵恒嚎啕大哭。
铁面赶紧让人把秩序维持住。
——
"宣判。"沈清婉站起来。
堂内堂外瞬间安静了。
"首犯赵恒,谋反罪成,依律斩立决。从犯赵家骨干十二人,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宥。同党刘培元、方士弘、周孟达,另案审理,依律严惩。苏州知府陈守正,收受贿赂、包庇谋反,革职查办,移交刑部。"
赵恒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。两个衙役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。
"沈清婉——"赵恒忽然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声,"你得意什么?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?江南的士绅——"
"拖下去。"沈清婉两个字,声音不高。
衙役把赵恒拖了出去。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堂内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农从人群中挤出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
"娘娘!"老农满脸皱纹,眼泪糊了一脸,"赵家强占了我家三代人的田地!我爹被他家的管事打断了腿,我儿子被他家的家丁逼得跑了八年没回来——如今娘娘替小人做主了!"
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响。
后面又跪了一片。都是被赵家欺压过的百姓,有的跪着哭,有的喊着谢恩,乱成一片。
沈清婉看着他们,伸手示意他们起来。
"都起来。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宣布。"
她从案上拿起一叠地契清册。
"赵家霸占的土地,全部归还原主。本宫带来了赵家圈地的全部地契和清册,按照上面的记录,逐一发还。被占的田、被抢的铺面、被逼签的欠条——一律作废。"
衙役们搬了几张桌子到堂外,按清册逐一核对发还。领到地契的百姓有的跪着磕头,有的抱着地契哭,有的转头就往家跑,要去告诉家里人。
"皇后娘娘千岁!"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"皇后娘娘千岁!"几百个人跟着喊。
"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"上万人齐声高呼。声音从府衙门口一直传到街尾,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响。
沈清婉站在大堂门口,看着满院跪着的百姓。她没有让他们起来,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跪的不只是她——是跪一个说法,一个公道。他们被赵家压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人替他们撑腰了。
铁面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"娘娘,赵恒已经押到刑场了。"
沈清婉点了一下头。
"行刑。"
——
午时三刻,赵恒在苏州城南刑场斩首。
围观的百姓把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刀落的时候,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沈清婉没有去看行刑。她坐在府衙后堂,把审讯记录和证据清单整理好,亲手封存。铁面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用印。
"娘娘,行刑完毕。赵恒已伏法。"
"嗯。"她把最后一份文书盖上印,放进匣子里,"从犯呢?"
"已经押解上路了,往西北流放。"
"陈守正呢?"
"革职查办,移交刑部。已经派人押送进京。"
沈清婉把匣子合上,锁好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——写了一上午的字,手指都僵了。
铁面站在旁边没走。
"还有事?"
"娘娘,外面百姓还聚着没散。他们说想见皇后娘娘一面。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让他们回去吧。该看的都看了,该判的也判了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"
铁面转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了。
"等一下。把地契发还的进度报上来。我要确认每一户都拿到了。"
"是。"
铁面出去了。沈清婉独自坐在后堂里,桌上摊着一份苏州府辖区的舆图,上面用朱笔圈着赵家被没收的产业位置。她拿手指沿着其中一个圈划了过去——那是一片紧挨着运河的水田,标注着"陈氏,三百亩"。
朱笔的墨在她指腹上蹭了一道,红红的,像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