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的案子了结之后,沈清婉没有立刻回京。
她在沈家住了下来,每天换便装出门走访。铁面不放心,非要带两个人远远跟着。沈清婉拗不过他,同意了,但要求跟的人至少保持五十步的距离。
"再近了百姓就不敢说话了。"她说。
铁面只好答应了。
——
第一天,她去了苏州城外的农田。
正是春耕末尾,田里的稻秧已经插完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沈清婉蹲在田埂上,伸手摸了摸稻叶。叶子上有露水,凉丝丝的。
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来,看到她蹲在田埂上,愣了一下。
"这位娘子,你干啥呢?别踩了秧苗。"
"大爷,今年收成怎么样?"
"比去年好。去年修了渠,水不缺了。今年这秧苗长得壮,估摸着能多收两成。"
"税呢?交了多少?"
老农咧嘴笑了:"税减了!以前一亩地交三斗,现在交一斗半。省下来那些够我家多吃两月粮食。"
"一斗半?全部?没有别的名目?"
老农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"那倒没有……就是吧,去年县里说要修路,每户摊了二百文。说是自愿的,但谁敢不交?"
沈清婉把这个记在心里。
"哪个县?"
"城北的吴县。"
她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片地势低洼的田地时停下了脚步。这块地的稻秧明显比旁边的矮一截,颜色发黄。
"这块地怎么回事?"
老农叹了口气:"排水不行。去年下大雨淹了一回,土质就差了。跟县里反映过,说给修排水沟,到现在也没动静。"
沈清婉看了看四周的地形,心里有了数。
——
第二天,她去了学堂。
学堂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,是去年新办的那批之一。三间瓦房,一个院子,院里种了棵槐树。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着二三十个孩子,大的十来岁,小的才五六岁。
"人之初,性本善——"孩子们拖着长音念着。
沈清婉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。教书先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打补丁的长衫,但讲得很认真。
"性相近,习相远——谁来解释一下这句?"
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举手:"先生!就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差不多,后来学的不同,就变不一样了!"
"对。很好。坐下。"
沈清婉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找到学堂的管事聊了几句。管事说学堂的经费够用,但书本不够——朝廷拨的印书费到了县里,被扣了一半,说是"办公开销"。
"扣了一半?"沈清婉的语气还是平和的,但管事明显感觉到不对劲。
"是……是县里说的。我们也没办法。"
"哪个县?"
"吴县。"
又是吴县。
——
第三天,她去了集市。
苏州城西的集市热闹得很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鱼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摊位摆了一长溜。沈清婉在一个卖菜的妇人摊前停下。
"白菜多少钱一斤?"
"两文。"
"比去年贵了还是便宜了?"
"便宜了。去年三文,今年两文。今年菜多,卖不上价。"
"日子比以前好过吗?"
妇人一边称菜一边说:"好过多了。税轻了,东西便宜了,就是——"她压低了声音,"就是县里老收杂费。这个月收了修路钱,上个月收了路灯钱,再上个月还收了什么街道清理钱。名目多得很,算下来一个月要交四五百文。"
沈清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一直这样?"
"从去年就这样了。跟县衙反映过,人家说这是'地方公益',不是税,朝廷管不着。"
——
当天晚上,沈清婉在沈家书房里,把三天走访的记录摊在桌上。
吴县。又是吴县。修路钱、扣书本费、各种名目的杂费——全是吴县干的事。朝廷减了税,吴县就换个名目照收不误。百姓不敢不交,因为县衙有权有势,得罪不起。
她把笔搁下,叫来铁面。
"去查一下吴县知县是谁。"
铁面很快回来了:"吴县知县叫钱世安,进士出身,在吴县任了三年。"
"三年。"沈清婉冷笑了一声,"三年就把这些花样玩明白了。"
——
第二天,沈清婉在苏州府衙召集了江南各级官员。
来的人不少——知府、同知、通判、各县知县,二十多个。沈廷远坐在旁边作陪,他的身份是地方乡绅,不方便坐主位,但谁都看得出他跟皇后的关系不一般。
沈清婉没穿便装了,换了皇后常服。她坐在堂上,下面乌压压跪了一片。
"都起来吧。本宫今天不是来骂人的,是来谈事情的。"
官员们松了口气,各自坐下。
"本宫在江南待了几天,走了几个地方。农田、学堂、集市,都看了。大部分地方不错,新政执行得也到位。但有几个地方——"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停在一个人身上,"吴县。"
钱世安的脸唰地白了。
"吴县知县钱世安。"
钱世安站起来,腿在抖:"臣……臣在。"
"朝廷减税的政令,你执行了没有?"
"执……执行了。一亩地一斗半,臣不敢多收。"
"税是没多收。但你收了修路钱、路灯钱、街道清理钱——名目倒是多。一个月收百姓四五百文,比减的税还多。你当本宫不知道?"
钱世安的汗下来了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"还有学堂的印书费,你扣了一半。说是'办公开销'。哪条规矩允许你扣学堂的印书费?"
"臣……臣一时——"
"一时什么?"沈清婉的声音不重,但钱世安的腿抖得更厉害了,"你一时糊涂?还是一时手痒?"
钱世安跪下了。
"革职。移交刑部查办。"沈清婉一句话定了他的命运。
钱世安被带下去之后,堂内的气氛紧了好几分。在座的官员都偷偷互相看,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。
但沈清婉没有继续骂人。
"在座的大多数都是好的。本宫也看了,苏州城的治安不错,市集繁荣,学堂办得也行。"她顿了一下,"常熟县令周平。"
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站起来,有些紧张。
"臣在。"
"常熟的税执行得最到位,学堂办得最好,你去年还自掏腰包修了两座桥。本宫都看到了。"
周平愣了一下,没想到被夸了。
"从今日起,周平调任吴县知县。原常熟县令的位子,由你们推举人选,报吏部批。"
"是。"
她又点了另一个名字:"太仓县丞李元朗。"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起来。
"太仓的水利修得不错。去年那场大雨,太仓没有一处被淹。你功不可没。太仓知县年底致仕,你接任。"
李元朗眼眶红了,连连拱手谢恩。
——
散会之后,沈廷远留了下来。
"清婉,你这一手赏罚分明,江南的官员以后不敢再阳奉阴违了。"
"不够。"沈清婉摇头,"杀了钱世安只是杀一儆百。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,换了人还是一样。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,中间隔了好几层,每层都能做手脚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"
"设监察。每个省设一个监察御史,专查政令执行情况。不受地方管辖,直接对朝廷负责。遇到阳奉阴违的,先斩后奏。"
沈廷远想了想:"这法子好。但人选要挑准,不然监察御史自己也会贪。"
"所以监察御史三年一换,不得连任。而且每任御史的考核由当地百姓参与——百姓说好才是好。"
"百姓参与考核?"沈廷远笑了,"这倒是新鲜。"
"新鲜不代表不对。官员做得好不好,百姓最清楚。"
——
在江南又待了三天,沈清婉终于启程回京。
走的那天,苏州城的主街上站满了人。不是朝廷组织的,是百姓自发送行的。有人提着鸡蛋,有人揣着干果,有人举着自家做的糕饼,拼命往前挤要塞给她。
一个白发老太太挤到马车旁边,把一包红枣塞进车窗里。
"娘娘,你是个好人。"
沈清婉接过来,笑了笑。
"大娘,红枣我收了。您回去好好过日子。"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沈清婉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看——街道上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城门口,有人还在挥手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小翠在旁边问:"小姐,百姓对你是真心的。"
"嗯。"沈清婉闭着眼,"江南稳了,天下就稳了大半。"
车轮碾过一块碎石,颠了一下。小翠手边的茶碗滑了半寸,碗里的茶水晃了晃,漾出一小圈涟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