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到京城门口的时候，沈清婉看到了萧墨寒。
他站在城门洞下面，没穿龙袍，就一件玄色常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怀里抱着小承安，小承安穿了一身大红的小锦袍，脖子上挂着那把金丝长命锁，被萧墨寒一只手托着屁股，另一只手护着后背。
远远地看到马车过来了，小承安就在萧墨寒怀里扭来扭去，两条小短腿蹬得欢实。
"母后——母后——"他的声音又尖又亮，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沈清婉掀开车帘的时候就笑了。
马车还没停稳，小承安已经把两只手伸向她，身子往前探，差点从萧墨寒怀里栽出去。萧墨寒赶紧把他往后捞了一把。
"急什么。你娘又跑不了。"
"母后！抱抱！"小承安不管那些，小嘴一瘪就要哭。
车停了。沈清婉跳下去，伸手接过儿子。小承安一下子扑进她怀里，两只小手搂住她的脖子，搂得紧紧的，脑袋往她肩窝里拱。
"想我了？"沈清婉亲了一口他的脸蛋。
"想。"小承安说得很认真，又补了一句，"很想。"
沈清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在江南的时候每天都想着这个小东西，想他吃东西时吧唧嘴的样子，想他睡觉时攥着拳头的样子，想他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的倔脾气。但想归想，真见到了，那种实实在在的重量落在怀里，才知道想和见是两码事。
"我也想你。"她把小承安抱紧了些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。他的头发软软的，有一股奶香味。
小承安在她怀里咯咯笑，小脚丫踢着她的腰。
"母后你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不走了。"
萧墨寒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。沈清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，贴在脸颊上。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，指腹从她耳后划过去。
"瘦了。"他说。
"忙的。"
"黑了。"
"晒的。"
"你倒是会找理由。"
"我找的理由都是事实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两秒，没再说什么。他接过小承安——小承安不肯，搂着沈清婉的脖子不撒手。
"母后抱。"
"你母后累了，父皇抱。"
"不——母后抱——"
萧墨寒的脸黑了一瞬。沈清婉在他肩膀上笑得直抖。
"你儿子还是不待见你。"
"他故意的。"
"他才一岁。"
"一岁也故意的。"
——
一家三口上了马车回宫。小承安被沈清婉抱着，坐在她腿上。他左看看右看看，一会儿去扯车帘，一会儿去抠车壁上的木雕花纹，安静不了一刻钟。
"朝中怎么样？"沈清婉问。
"一切安好。"萧墨寒靠在车壁上，"就是大臣们天天问'皇后何时回京'。朕看你不在的时候这帮人跟丢了魂似的。"
"他们问我干什么？"
"问什么时候回来啊。林如海三天上一次折子问，何崇每次散朝都要跟赵安打听，连周彦武那个粗人都跑来问了两回。朕说你死不了，他们还不信。"
"你说什么？"
"朕说你死不了——"
"萧墨寒！"
"说错了。朕说皇后娘娘一切安好，不日回京。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。
萧墨寒清了清嗓子，学着何崇的语气说："陛下，臣斗胆请问，皇后娘娘何时——"
"不像。"沈清婉打断他，"何崇说话没这么文绉绉的。他说的是'陛下啊，皇后娘娘到底哪天回来啊，户部好些事等着娘娘定夺呢——'"
"你还真会学。"
"我跟他相处两年多了，能不会吗。"
萧墨寒哼了一声，不说话了。但嘴角是翘的。
小承安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，被萧墨寒一把按住了小手。
"不许碰。烫。"
小承安缩回手，把手指头塞嘴里吮着，瞪了萧墨寒一眼。
"你瞪朕也没用。"萧墨寒说。
"嘿嘿。"小承安突然笑了，伸手去够萧墨寒的脸。萧墨寒没躲，被他一把拍在鼻子上。
"……你儿子跟你说的一样，故意的。"
沈清婉笑得前仰后合。
——
马车进了宫门，一路过了三大殿，往后宫方向走。
沈清婉掀着帘子看窗外。宫墙还是那个宫墙，琉璃瓦还是那片琉璃瓦，但看在眼里就是跟出门前不一样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同，大概是人回来了，连砖瓦都顺眼了。
"饿不饿？"萧墨寒问。
"饿。路上啃了两天的干粮，嘴里都要淡出鸟了。"
"御膳房备着呢。你想吃什么？"
"红烧肉。"
"还有呢？"
"红烧肉就够了。一大碗红烧肉，浇在米饭上。"
"你是皇后，能不能有点追求。"
"我现在的追求就是红烧肉。"
萧墨寒嘴角抽了抽，没再说什么。他掀开车帘对外喊了一声："赵安，让御膳房备红烧肉。一大碗。"
赵安在外面应了一声。
马车在寝殿门口停下。沈清婉抱着小承安下了车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，浑身的疲惫突然就涌上来了。在江南的时候绷着一股劲不觉得，一回到家，那股劲散了，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小翠早就跑出来接了，看到沈清婉又黑又瘦的样子，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"小姐——你瘦了好多——"
"行了行了，别哭。红烧肉马上就来了，吃了就胖回来了。"
小翠破涕为笑，接过小承安去换衣裳。
寝殿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样。桌上的砚台还搁在原来的位置，笔架上的朱笔换了一支新的——旧的被她用秃了。窗台上那盆绿萝长了不少新叶，藤蔓爬到了窗框外面。
她走到软榻前坐下，靠着靠枕，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萧墨寒跟进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"累了？"
"嗯。十天没怎么睡好。"
"先歇着。红烧肉来了叫你。"
"别——我等着吃。"
"你就不能先睡一觉再吃？"
"不能。饿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把她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。
"靠会儿。"
沈清婉没推辞，脑袋往他肩上一歪。他的肩膀硬邦邦的，硌得慌，但踏实。小承安从小翠怀里挣脱出来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往两个人中间挤。沈清婉腾出手把他捞上来，搂在怀里。
小承安满意了，缩在她怀里，小脑袋靠着她的胸口。
"在家真好。"沈清婉说。
萧墨寒没接话，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。
殿外的廊下传来脚步声——是赵安端着红烧肉过来了。肉香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浓油赤酱的味道，沈清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小承安抬头看她，眨了眨眼。
"母后，肚肚叫。"
萧墨寒低头笑了一声。
赵安在门外喊："陛下，红烧肉到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