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子了，有考生自己来的，有家里人陪着来的，还有专门来看热闹的。卖糖葫芦的和卖茶汤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跟赶庙会似的。
沈清婉的马车停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。窗户开着，能看到贡院门口的全景。萧墨寒坐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茶碗，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一直在往下看。
"来了来了！"小翠趴在窗口喊，"贴榜了！"
两个差役抬着一张大红纸从贡院里出来，贴在门口的照壁上。人群"哗"地涌过去，挤得前头的人差点贴到墙上。
"谁中了？谁中了？"
"看不见——前面那个你让让！你踩我脚了！"
"中了中了！第三甲有个姓李的——是我！是我啊！"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跳起来喊，声音都劈了。
旁边的人一把抱住他："兄弟你中了？！"
"中了！我中了！！"
两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，旁边的人纷纷道贺。没中的人灰溜溜地往外挤，有的低着头不说话，有的眼圈红着走远了。
沈清婉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了弯。
"这次全国报名多少人？"她问。
苏白在旁边翻着册子："共一万二千三百余人，比去年旧科多了四成。其中算学科三千一百人，农学科两千四百人，工学科一千八百人，其余为经义科。"
"录取呢？"
"录取三百二十人。算学六十，农学五十，工学四十，经义一百七十。"
萧墨寒喝了一口茶："比旧科多了近百人。"
"是。新政之后各地学堂扩招，生源多了，录取名额也相应增加。"沈清婉说着，目光忽然被楼下的一幕吸引住了。
人群边缘站着三个人，穿着一样的青色布衫，头发束成髻，身形纤细。她们没往前面挤，就站在外围等着。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，其中一个才上前几步，踮着脚往榜上看了看。
"中了！"她回头对另外两个人喊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，"我们中了！"
另外两个人冲上来，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榜。榜上有她们的名字——许静秋、周婉如、陈芷兰，分别排在算学科和农学科的后列。
周围的人这时候才注意到——这三个是女人。
"女的？女的也能考科举？"
"你不知道？去年皇后娘娘下的令，女子可以参加新科举。"
"乖乖，还真是。那她们以后能当官？"
"能吧？跟男的一样考上了就行呗。"
议论声嗡嗡的，有好奇的，有惊讶的，也有不以为然的。但三个女考生没理会，抱在一起又笑又哭。
沈清婉放下茶碗。
"三个。"她说，"去年试点的学堂里，女学童有四百多人。今年参加科举的只有三个，但都中了。"
"千里挑三。"萧墨寒说。
"够了。这三个人就是种子。今年三个，明年十个，后年五十个。"
苏白在旁边补了一句："娘娘，这次新科状元也出来了。农学科的，叫陈大牛。"
"陈大牛？"
"对。农家子弟，名字就是这么朴实。"
——
陈大牛看榜的时候哭了。
他蹲在贡院门口的墙根底下，抱着膝盖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，是闷声哭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。
旁边的人都看傻了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，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，蹲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。
有人凑过来问："兄弟，你中了还是没中？"
"中了。"他抬起头，满脸泪，"状元。农学状元。"
那人愣了。
"你是状元你还哭？"
陈大牛抹了一把脸："我爹种了一辈子地，到死都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。我考上状元了，他看不到了。"
旁边的人不说话了。
沈清婉在茶楼上看了一会儿，让苏白去把陈大牛的情况查一查。
苏白很快回来了："陈大牛，河南归德府人，家里三代务农。他爹五年前病死了，家里就一个老娘。他是在县里的新学堂念的书，专攻农学，对改良农具有研究。先生说他写的策论里有一套灌溉水车的设计图，连工部的人都觉得有意思。"
" irrigation water wheel？"沈清婉来了兴趣。
"对。他说他老家缺水，水车效率低，他自己琢磨着改了一种齿轮结构，能多提三成的水。"
"有意思。"沈清婉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——
殿试在三天后。
金銮殿里，三百二十名新科进士按名次排成两列，跪在殿中。沈清婉坐在珠帘后面，萧墨寒坐在龙椅上。
"状元陈大牛，上前。"何崇喊了一声。
陈大牛从队列里出来，跪到殿中间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——是朝廷给新科进士准备的襕衫，但他穿着不太合身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两截黑黝黝的手腕。
"陈大牛，你的策论里写了一套改良水车的设计。说说。"
陈大牛磕了个头，声音有点抖："回……回陛下。草民老家归德府，地高水低，浇地全靠水车。但旧式水车费人力，提水量也少。草民在学堂里学过算学和工学之后，琢磨着把水车的齿轮改了一下，加了一级传动——这样转一圈能多提三成水，还省一个人力。"
"图纸带了吗？"
"带……带了。"陈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何崇接过来呈上去。萧墨寒看了看，转手递给珠帘后面。
沈清婉展开图纸看了一遍。画得不算精致，但结构很清楚。齿轮的齿数、直径、传动比都标注了——这小子算学底子不差。她把图递给旁边的苏白，让他转交工部的人看看能不能造出来。
"陈大牛。"她开口了，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，"你这套设计，如果工部造出来确实好用，朝廷可以在全国推广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
陈大牛摇头。
"意味着全国的农田浇水效率能提高三成。三成是什么概念？是几十万亩地不用再靠天吃饭。"沈清婉说，"这才是治国需要的人才——不是只会写文章的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。"
陈大牛的眼圈又红了。他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。
"臣愿为天下百姓鞠躬尽瘁。"
——
殿试结束后，沈清婉和萧墨寒并肩从金銮殿出来。
"你觉得这次新科怎么样？"她问。
"不错。"萧墨寒难得夸了一句，"尤其是那个陈大牛，有真本事。"
"三百二十个人里，至少有一半是有真才实学的。算学、农学、工学，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本事。比旧科那种只会写八股文的强多了。"
"那三个女考生呢？"
"也不错。许静秋的算学成绩排在全部考生的前二十，周婉如的农学策论写得很扎实。假以时日，都能独当一面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？"
沈清婉笑了笑。
"你觉得这三个女考生考上了之后，能干什么？"
"当官？"
"当什么官？现在的官制里，女子能当什么官？"
萧墨寒沉默了一下。
"你想改官制？"
"不是改。是加。"沈清婉停下脚步，看着前方的宫道，"太医署缺人，国子监也缺人。有些活，女子干比男子合适。"
萧墨寒看着她的侧脸，没说话。
"你想好了？"
"想了很久了。"
"那就做。"
沈清婉回头看他。
"你不反对？"
"朕什么时候反对过你？"萧墨寒继续往前走，"你提出来的事，哪件不是对的？朕信你。"
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弯。她快步跟上去，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小承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——大概是奶娘带他在花园里玩，"母后——母后——"的喊声隔着半个宫城都能听到。
沈清婉脚步快了些。
萧墨寒伸手拉住她的袖子。
"急什么。他又跑不了。"
"他叫我呢。"
"叫你你又不会少块肉。"
"你不懂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，影子在宫道上拉得老长。经过一处转角时，沈清婉踩到了地上的一片落叶，叶子脆生生地裂成了两半，碎边翘起来，卡在靴底的纹路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