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商队是三月初六到的京城。
四十多匹骆驼，二十多辆大车，从北门进城的时候轰隆隆的，驼铃声传出去半条街。商队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北狄汉子，叫巴图尔，留着两撇八字胡，皮肤晒得跟酱牛肉一个色。
这已经是巴图尔第三次带队进京了。去年互市刚开的时候他来过一次，秋天又来了一次。这次带的货最多——三十车皮毛，十车干肉，还有八匹上好的草原马。
"巴图尔大哥，又来了啊！"城门口的守军认识他，笑着打招呼。
巴图尔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回了一句："又来了！大乾好！生意好！"
他竖起大拇指，晃了晃，咧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——
互市开了一年了。
去年沈清婉和萧墨寒跟俺答汗谈成的互市协议，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。北边三个口岸——张家口、大同、宣府——从每月一次开市变成了每旬一次。北狄人拿皮毛、马匹、牛羊来换中原的茶叶、丝绸、瓷器和铁锅。
苏白给沈清婉报了个数："去年三个口岸的贸易总额是四十七万两白银。今年预计能到一百二十万两。翻了将近三倍。"
"一百二十万两。"沈清婉翻了翻账册，"主要是什么货？"
"出口以茶叶和丝绸为主，占六成。瓷器和铁锅各占一成半。剩下的杂货——针线、布匹、糖、药材。进口以皮毛为主，占五成。马匹两成，牛羊两成，干肉一成。"
"茶叶卖得好？"
"好得很。北狄人离不开茶了。以前他们靠抢，现在花银子买，还觉得划算。巴图尔说草原上现在喝茶的人比喝马奶酒的人还多。"
沈清婉笑了一声。
"马匹呢？"
"去年通过互市买入的草原马有一千二百匹，全部编入了边军。质量比以前花高价从马贩子手里买的好多了。"
"好。这个数不错。"
——
巴图尔带着几个商队在京城住了三天。
第四天，沈清婉在偏殿接见了他们。
巴图尔进殿的时候明显紧张。他上一次见皇后是去年秋天，那回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这次好一些了，但还是弓着腰，不敢抬头。
"巴图尔，坐。"
"谢……谢大乾皇后。"他磕了个头，小心翼翼地坐下了。
"今年生意怎么样？"
"好！很好！"巴图尔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，"今年皮毛卖得快，刚到京城就被商人订完了。茶叶也带回去不少，草原上的人等着呢。"
"草原上现在日子怎么样？"
巴图尔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。
"好。比以前好。"他想了想，组织着汉语词汇，"以前……打仗的时候，男人都去打仗了，牛羊没人放，草场也荒了。冬天没有粮食，老人和小孩……死了很多。"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"现在不打仗了。男人回来放牧，女人做皮子。互市开了之后，皮毛能卖钱，茶叶能买到。冬天有茶喝，有粮食吃。小孩……不怎么死了。"
沈清婉听着，没打断他。
"俺答汗说，大乾皇帝仁厚。不打仗比什么都好。草原上的人……没有人想打仗了。"
"年轻人呢？"
"年轻人？"巴图尔笑了，"年轻人学汉字。在口岸那边有学堂，北狄的小孩也去学。学了好做买卖嘛。我儿子就在学，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"
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——"巴图尔"。笔画不对，"图"字的框写歪了，"尔"字的竖钩拖得老长。
"我儿子写的。教他写字的先生说还得多练。"
沈清婉看了看那张纸，笑了。
"写得不错。比我儿子强。我家那个一岁了，连笔都握不住。"
巴图尔嘿嘿笑了两声。
"皇后，"他忽然认真起来，"互市……能不能再多点？我们想多卖皮毛，多买茶叶。三个口岸……不够。有的人要走很远才能到。"
"你觉得哪里还需要开口岸？"
"东边。我们东边的部落要走两个月才能到张家口。太远了。如果东边也有一个……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我会跟礼部商量。你放心，互市的范围会扩大的。"
巴图尔又磕了个头。
——
送走巴图尔之后，沈清婉叫来苏白和礼部的一个郎中。
"互市扩大方案，拟一个。"
"娘娘有什么想法？"苏白问。
"现在三个口岸都在北边西段——张家口、大同、宣府。东边没有。北狄东边的部落要走一两个月才能到最近的口岸，这不合理。"
"在东边加几个？"
"加三个。蓟州、辽东、山海关。从三个口岸扩到六个。这样北狄的东西两段都能覆盖到。"
礼部郎中犹豫了一下："娘娘，开口岸需要驻军维护，还要设市舶司管理。六个口岸的运营成本——"
"成本可以从贸易税里出。"沈清婉打断他，"一百二十万两的贸易额，抽一成税就是十二万两。六个口岸的运营费用撑死五万两。剩下的七万两进国库。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。"
郎中算了算，眼睛亮了。
"划算。"
"那就去拟。十天之内把方案报上来。"
"是。"
——
晚上，萧墨寒来寝殿。
沈清婉把今天见巴图尔的事跟他说了一遍。萧墨寒听完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"巴图尔说他儿子在学汉字？"
"嗯。写了自己的名字。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。"
"有意思。"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，"北狄的孩子学汉字，咱们的人学不学骑马？"
"也有。边军的骑兵都在跟北狄人学骑术。互市的时候还有北狄的老牧民教咱们的商人怎么挑马。"
"这就是互利。"萧墨寒说。
"对。"沈清婉把茶碗搁下，"打仗是什么？打仗是你抢我我抢你，最后谁也没落着好。互市是什么？互市是我给你茶叶，你给我皮毛，两边都有得赚。赚到钱了，日子过好了，谁还想打仗？"
"所以你觉得和平的基础不是军队，是买卖？"
"和平的基础是互利共赢。军队是保底的，但不能光靠军队。你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，人家今天服了，明天还反。但你让他日子过好了，他凭什么反？"
萧墨寒看了她一会儿。
"你比朕适合当皇帝。"
"少来。"沈清婉白了他一眼，"你当皇帝挺好的。打仗的事你干，赚钱的事我干。分工明确。"
"那朕是不是该收你份子钱？"
"你想得美。"
萧墨寒笑了。他伸手把她面前的茶碗端过来喝了一口——是她的茶碗，他自己的那碗凉了没喝。
"扩大互市的事你看着办。朕不插手。"
"你不插手谁拍板？礼部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没人拍板就不敢动。"
"朕给你拍。"萧墨寒放下茶碗，"方案报上来朕用印。"
"行。"
沈清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。坐了一下午，腰酸得厉害。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——天色暗了，远处宫墙上的灯笼亮了，一串一串的，像火龙。
"让百姓过上好日子，比打胜仗更有意义。"她说。
萧墨寒没接话。但他在她身后站起来，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段线头拈掉了。线头很轻，从他指间飘落，无声地落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