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市税收的账本送来那天,沈清婉翻了整整一上午。
苏白在旁边等着,手里还抱着一摞别的文书。她翻得快,指头在数字上划过去,时不时停下来拿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。
"去年三个口岸的贸易税,扣去运营成本,净入国库七万二千两。"她把账本合上,"这钱你打算怎么用?"
"娘娘的意思呢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这钱不能进国库。"
苏白愣了一下。
"不进国库?那——"
"留在边境。用互市赚的钱,办边境的事。"
苏白想了想:"娘娘是说,用这笔钱在边境修——"
"学堂和医馆。"
——
第二天的早朝上,沈清婉把这个提议端了出来。
"互市税收七万二千两,本宫提议全部用于边境建设。其中四万两修学堂,两万两修医馆,剩下一万二千两作为运营经费。"
殿内嗡了一声。
户部尚书林如海第一个站出来。这老头儿是沈清婉的老搭档了,对新政向来支持,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心疼钱。
"皇后娘娘,边境修学堂和医馆固然好,但这七万多两银子进了国库,可以补贴各地水利和道路的缺口。边境地广人稀,修学堂能有多少人读?怕是划不来。"
"林大人。"沈清婉说,"我问你一个问题。边境的百姓现在靠什么过日子?"
"互市。"
"互市能做多久?"
林如海想了一下:"只要两国关系好,能一直做下去。"
"关系好不好,谁来决定?"
"这……朝廷和俺答汗——"
"不。"沈清婉打断他,"不是朝廷决定的,是百姓决定的。边境的百姓过好了,他们就不想打仗。北狄的牧民过好了,他们也不想打仗。两边都不想打,这仗就打不起来。那怎么让边境的百姓过好?光靠互市不够。得让他们有书读、有病能看。"
林如海不说话了。
"知识比城墙管用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"城墙挡得住刀枪,挡不住人心。但学堂能。一个读过书的孩子长大了,不会轻易去抢别人的东西。一个看过大夫活下来的孩子长大了,不会恨给他看病的人。"
殿内安静了。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眼睛看着珠帘后面的方向,嘴角微微弯着。
"诸位爱卿还有异议吗?"他开口。
没人吭声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工部拟方案,户部拨款,礼部配合。一个月内动工。"
——
选址的事沈清婉亲自盯。
她让人在偏殿铺了一张巨大的边境舆图,把工部侍郎和兵部的几个官员叫过来,趴在图上一个个点。
"张家口的学堂建在这里。"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位置——不是城内,是城外三里的一个集市旁边,"这里靠近互市的交易场,来往的百姓最多。"
工部侍郎马良才皱了皱眉:"娘娘,按惯例学堂应该建在城内,靠近官府——"
"建在官府旁边谁去?边境的百姓进一趟城就得走半天,走到官府门口腿都软了,哪还有心思送孩子念书?"沈清婉摇头,"学堂建在百姓方便的地方,不是建在官府方便的地方。"
马良才被噎了一下,拱手道:"是。臣明白了。"
"大同的学堂建在城南的牧民聚居区旁边。宣府的建在城东的集市边上。医馆也一样——建在人多的地方,不要建在衙门旁边。"
"是。三个口岸各建一所学堂一所医馆?"
"对。六座建筑,同时动工。"
"工期……"
"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内必须建好。"
马良才吸了口气:"娘娘,两个月建六座建筑——"
"边境的百姓会帮忙。你信不信?你只要开工,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来搭手。他们盼学堂盼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"
——
果然不出沈清婉所料。
张家口的学堂动工那天,来了上百个百姓帮忙。有搬砖的,有和泥的,有扛木头的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扛着一根房梁走得飞快,旁边的年轻人都追不上。
"老丈,您慢点!"工头喊。
"慢什么!学堂啊!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听说边境要建学堂!"老汉的嗓门比驴还大,"我孙子今年七岁了,能念书了!"
大同那边更热闹。听说要建学堂和医馆,附近的牧民都来了——不光是汉人,还有北狄的牧民。一个北狄老妇人赶着牛车拉了一车石头过来,比比划划地说要给学堂添砖加瓦。
工头问她:"大娘,您是北狄人?"
她听不太懂汉语,但听懂了"北狄"两个字,咧嘴笑了,拍拍自己的胸口,又指指学堂的地基,竖起大拇指。
工头看着那车石头,愣了半天。
——
两个月后,六座建筑全部竣工。
学堂是青砖瓦房,三间教室,一间书库,一个院子。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,是百姓自发从山上挖来栽上的。医馆更大一些,有诊室、药房和病房,太医署派了两名医官常驻。
开学那天,张家口学堂门口排了长队。
来的不只是汉族百姓的孩子,还有附近北狄村落的孩子。几个北狄妇人牵着孩子站在队伍最末尾,有些局促,不知道能不能进去。
学堂的先生是个年轻的举人,姓赵,看到北狄的孩子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走过去蹲下来,用不太标准的蒙古语说了一句:"来——进来——读书。"
北狄妇人的眼眶红了。她把孩子往前推了推,孩子怯生生地走进了学堂。
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,苏白汇报给沈清婉。沈清婉听完,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起来。
"北狄的孩子也来了?"
"来了。张家口学堂第一天入学的五十二个孩子里,有十一个是北狄的。"
"我等的就是这个。"
苏白不太明白:"娘娘为什么这么说?"
"边界线上的学堂,比城墙更能守护和平。"沈清婉说,"城墙把人隔开,学堂把人拢到一起。北狄的孩子和汉族的孩子坐在一间屋子里念书,长大了他们还会互相砍吗?"
苏白想了想,笑了。
"娘娘高明。"
"不是我高明。是人心都一样——谁不想让孩子过好日子?"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远处的宫墙外是京城的万家烟火。再往北,越过千山万水,是边境的学堂。此刻那些孩子大概正坐在教室里,跟着先生念第一个字。
她不知道他们念的是什么字。但不管念的是什么,那声音一定能越过边境线,传得很远。
——
一个月后,林如海送来了一份数据:边境三所学堂的入学人数已经超过两百人,其中北狄孩子有三十七人。医馆每月接诊超过六百人次,北狄牧民占了将近两成。
"花七万两银子,值了。"林如海在奏折后面批了这么一句。
沈清婉看到这句话,拿朱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小翠进来添茶的时候,看到她在笑。
"小姐,什么事这么高兴?"
"没什么。边境的孩子上学了。"
"那是好事啊。"
"嗯。天大的好事。"
沈清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窑裂纹,从碗口延伸到碗壁中段,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釉面里。她的拇指正好搭在那道裂纹上,微微的凸起感,磨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