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承安一岁两个月的时候,沈清婉决定开始教他认字。
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教学——他才一岁多,连话都说不利索,正经个屁。就是玩,边玩边认,认多少算多少。
这天上午,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书案上一片暖融融的光。沈清婉把一张宣纸铺在桌上,拿砚台压住两个角,蘸了墨,写了一个大大的"人"字。
笔画简单,一撇一捺,端端正正。
她把小承安抱上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小承安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棉袄,头发梳成一个小揪揪在头顶上,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。他一上桌就伸手去抓毛笔。
"别动。"沈清婉把笔拿远了一点,"先看。"
小承安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字,没什么反应。
"这念'人'。"沈清婉指了指纸上的字,又指了指自己,"人。母后是人,父皇是人,你也是人。"
"……人。"小承安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一声,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"对,人。"沈清婉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,"你看这个字,一撇一捺,两条腿撑着,就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。你站起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两条腿?"
"腿!"小承安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"对。那就是腿。人站着靠两条腿,缺一条都不行。所以这个'人'字,左边撑右边,右边撑左边,互相撑着才站得住。记住了吗?"
"人!"小承安又念了一遍,这回清楚了不少。他伸出小手指,戳了戳纸上的"人"字,墨还没干,手指头沾了一团黑。他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指尖,愣了一秒,然后塞嘴里了。
"哎——别吃!"沈清婉赶紧把他手指拽出来,拿帕子擦了半天,"墨不能吃。"
"苦。"小承安皱着脸。
"苦你还吃?"
"苦。"
"苦就对了。记住了,字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。"
小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又去抓毛笔。
沈清婉想了想,这次没拦他。她把笔递到他手里,自己握着他的小手,带着他在纸上描。一撇——小承安的手被她握着,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。一捺——又歪歪扭扭划了一道。
两个人合力描出来的"人"字歪得不成样子,左边的撇像条蚯蚓,右边的捺像根油条。但沈清婉看着笑了。
"你写的第一个字。"
"字!"小承安举着笔晃了晃,墨点甩了一桌。
——
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。等沈清婉把小承安的笔收了,他才走过来,在旁边坐下来。
"教他认字了?"
"嗯。第一个字,'人'。"
"怎么不教'朕'?"
"……你有病吧。他才一岁多,你让他认'朕'?"
"朕也是人嘛。先认人再认朕,循序渐进。"
"他连'人'都写成了蚯蚓,你还让他认'朕'。你是不是觉得当皇帝当得不够过瘾,想让儿子一岁就登基?"
萧墨寒嘴角抽了一下,不接这个话茬了。他拿过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"人"字。
跟小承安的蚯蚓字不一样,萧墨寒写的"人"字力透纸背,一撇如刀削,一捺如山倾。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子沙场上的杀气。
小承安看着纸上的字,伸手摸了摸。
"人。"
"对,这也是'人'。"沈清婉说,"父皇写的。比母后写的好看。"
"那当然。"萧墨寒下巴微抬。
"但别学你父皇这个写法。太狠了。'人'字要写得稳,不用写得狠。"
"朕的字哪里狠了?"
"你那一撇恨不得把纸劈开。"
"那叫笔力遒劲。"
"那叫用力过猛。"
萧墨寒瞪了她一眼。沈清婉假装没看到。
三个人围着书案坐着。小承安坐在沈清婉膝上,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旧笔,在纸上胡乱画道道。萧墨寒在旁边慢慢写着字,一个一个的,写得认真。沈清婉一只手搂着儿子,一只手托着腮,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纸上移过去。
没有人说话,但安静得舒服。
——
从那天开始,认字成了每天的固定项目。
沈清婉不急,一天教一个字,有时候两天才教一个。不考试,不复习,就是念着玩。小承安念对了就夸两句,念错了也不说——反正他才一岁多,念错了才是正常的。
"天。"沈清婉指着窗外。
"甜。"小承安舔了舔嘴唇。
"不是甜。是天。天的天。"
"甜。"
"……行吧。甜就甜。"
"地。"
"弟!"
"不是弟。是地。踩在脚底下的是地。"
小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踩了踩地面。
"地!"
"对了。真聪明。"
小承安得意地"嘿嘿"笑了。
一个月下来,他大概认得二三十个字了。不多,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着门上的对联念上面的字——
"天——地——人——大——小——"
念得颠三倒四,有时候把上下联混着念,有时候念着念着就开始念吃的——"饼——"但他那副认认真真的样子,看得沈清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有一天他指着窗户外面的大树喊了一声:"木!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她没教过他"木"字。
"你怎么知道这是'木'?"
小承安拍了拍树干,又说了一遍:"木!"
后来沈清婉才想起来——前几天教他"林"字的时候,拆开讲过两个"木"叠在一起就是林。这小子记住了。
"我儿果然聪明。"她跟萧墨寒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。
萧墨寒瞥了一眼:"随朕。"
"你怎么不说是你教的好?"
"也是朕教的好。朕的种嘛。"
"……你能不能说句人话。"
"朕说的不是人话?"
——
沈清婉攒了一个小匣子,专门收小承安的"作品"。
所谓作品,就是他在纸上涂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。有些勉强能看出是字,有些纯粹就是一团黑。但沈清婉一张一张叠好,按日期排好,放进匣子里。
小翠看到她收这些东西,好奇地问:"小姐,这些留着干嘛?"
"留纪念。等他长大了给他看。"
"小姐你不怕他长大了嫌丢人?"
"嫌什么丢人。这是他小时候的痕迹。长大了想写都写不出来这种了。"
小翠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那天下午,小承安又拿着笔在纸上折腾了半天。沈清婉过去看的时候,他举着纸,上面黑乎乎一团,像只踩了墨汁的鸡在上面蹦过。
"写的什么?"
小承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纸,非常认真地说了一个字:
"安。"
沈清婉凑近了看。那团黑里隐约能分辨出——上面一个小小的尖头,下面一个横过去的墨杠。鬼画符似的,但形状确实有那么一点像"安"字的上半部分。
"你写了'安'?你的名字?"
"安!"小承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举起纸让沈清婉看。
沈清婉接过纸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把纸叠好,放进了匣子里——放在所有作品的最上面。
"你的第一个字。"她说,"母后收好了。"
小承安咧嘴一笑,口水又淌了下来。
沈清婉拿帕子给他擦嘴,他扭头躲了一下,帕子蹭到了他耳朵上,留了一道墨痕。沈清婉没注意,倒是萧墨寒进门的时候先看见了——儿子耳朵上一道黑印子,跟长了胡子似的。
"他耳朵怎么了?"
沈清婉低头一看,自己也笑了。
桌上那张宣纸还摊着,墨迹没干透,"安"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条长尾巴,弯弯地勾到了纸的边缘,像一条甩起来的小尾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