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认字是沈清婉的事,教武的事萧墨寒揽了过去。
小承安一岁半的时候,萧墨寒让人打了一把小木剑——按着他的身量特制的,剑身一尺半长,剑柄缠了细麻绳防滑,轻得很,跟根筷子差不多重。
"一岁半就练剑?"沈清婉看着那把小木剑,眉头拧了一下。
"不是练剑。是练基本功。"萧墨寒把木剑在手里转了个花,"你以为朕让他拿剑砍人?"
"一岁半能练什么基本功?"
"扎马步。"
"……他腿都还没长直呢。"
"腿弯着正好扎马步。"
沈清婉翻了个白眼,但没拦他。她知道萧墨寒的心思——他小时候在宫里没人护着,吃过的亏不想让儿子再吃。想让儿子有自保的能力,就得从娃娃抓起。虽然一岁半确实早了点,但萧墨寒说了不算拔苗助长,就是玩。
练武场设在御花园东边的一块空地上。地面铺了青砖,旁边搁着兵器架——当然都是缩了号的,给小承安专用的。
第一天,萧墨寒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站在练武场中间。小承安对面站着,也穿了一身小劲装,黑色的,腰间扎了根小腰带。他看着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萧墨寒,就是脑袋大了点,肚子圆了点。
"扎马步。"萧墨寒做了个示范——两腿分开,屈膝下蹲,双手握拳搁在腰侧,腰背挺直。他蹲下去纹丝不动,跟扎了根桩似的。
小承安看了看父亲,有样学样地蹲下来。两腿分开——分得太开了。屈膝——膝盖往里扣。拳头攥紧了,但搁在了肚子上而不是腰侧。
"腿再收一点。"
小承安使劲收了收腿,结果收太多,两腿几乎并在一起了。
"多了。"
又分开了点。
"拳头放腰上,不是肚子上。"
小承安把拳头挪到了腰上,但胳膊肘往外翻着,像只企鹅。
萧墨寒看了两秒,伸手把他胳膊肘往里推了推。小承安被推了一下,重心不稳,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
他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,看了看地,又看了看父亲。
萧墨寒没去扶他。
"站起来。自己站。"
小承安瘪了瘪嘴,想哭。但他看了一眼萧墨寒的脸色——没有笑,也没有生气,就是平平地看着他。他把瘪着的嘴收了回去,两只手撑着地面,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。
站起来之后,他又蹲了下去。
这次蹲得比刚才好一点。腿的间距差不多了,膝盖也没往里扣那么厉害。拳头攥着搁在腰上,虽然姿势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有模有样。
萧墨寒看着他。
十息。小承安的腿开始打颤。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毛都皱到了一起。
十五息。腿抖得更厉害了,像筛糠似的。
二十息。他还是没倒。
萧墨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"行了。起来吧。"
小承安一听这话,腿一软,又坐到了地上。但他没哭,反而抬起头看着萧墨寒,眼睛亮晶晶的——像是在等夸。
萧墨寒蹲下来,伸手给他调了调拳头位置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不错。"
就两个字。但小承安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他爬起来,又蹲了下去——这次蹲得更卖力了,两只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"够了够了。"萧墨寒按住他肩膀,"今天到这。明天再练。"
小承安不肯起来,又蹲了几息才肯站起来。腿已经软了,站起来晃了两晃,萧墨寒一把捞住了他的后领子。
——
沈清婉站在远处的廊下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凉了都没顾上喝。萧墨寒回头看到她,朝她扬了扬下巴,一脸"你看我教得多好"的表情。
沈清婉嘴角弯了弯,但故意没给他好脸色。她端着茶走过来,看了一眼小承安——小家伙满头是汗,脸蛋红扑扑的,劲装的后背湿了一片。
"他出了一身汗。"
"练功出汗正常。"
"他才一岁半。"
"一岁半也是男人。"
"你说的轻巧。腿打颤成那样你没看见?"
"看到了。但没倒。"萧墨寒看了小承安一眼,"这孩子有股倔劲。像你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像我?"
"嗯。你当初守城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别人觉得你撑不住,你偏撑住了。"
"那能一样吗?我是大人,他是个孩子。"
"道理一样。撑住了就是撑住了。不分大小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蹲下来用袖子给小承安擦了擦汗,小承安趁势往她怀里一拱,整个人挂在了她脖子上。
"母后——累——"
"累了?累了就别练了。"
"不累!"小承安立刻从她脖子上挣下来,转头看着萧墨寒,"还要练!"
萧墨寒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明天再练。今天够了。"
——
此后每天下午,萧墨寒都带着小承安去练武场。
马步从二十息加到三十息,又从三十息加到五十息。小承安的腿还是打颤,但抖的幅度越来越小了。萧墨寒开始教他基本的拳法——不是真打,就是比划。出拳、收拳、转腰、沉肩。每个动作拆开了慢慢来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小承安有时候练烦了,就把拳头往地上一砸,"哼"一声表示抗议。萧墨寒也不急,就蹲在旁边看着他,等他自己消了气再继续。
有一次小承安练拳的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蹭破了皮。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红印子,嘴巴瘪了三秒,没哭。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打拳。
萧墨寒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但那天晚上他给小承安洗澡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轻了一倍。
——
练完功那天,萧墨寒抱着小承安去洗澡。
小承安累得不行了,趴在萧墨寒宽厚的肩膀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小脸上还挂着汗珠,头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的小手攥着萧墨寒的衣领,攥得紧紧的,怕掉下去似的。
萧墨寒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一倍。每一步都放轻了,像怕颠着肩上这团小东西。
沈清婉跟在旁边,看着父子俩的背影。
"他还那么小。"她轻声说。
"练武要从娃娃抓起。"萧墨寒也压低了声音,用气音说的。
"你就知道娃娃抓起。他累成这样你不心疼?"
"心疼。"萧墨寒说,"但不心疼就不练了?朕小时候练功,比这苦十倍。没人管朕心不心疼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知道萧墨寒小时候的日子——没人护着,没人疼,全靠自己硬扛。他不想让儿子走那条路,但又怕儿子没有自保的能力。这种矛盾,大概只有当爹的才懂。
"但我不会让他受朕受过的苦。"萧墨寒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,补了一句,"该练的练,不该受的苦一样都不会让他受。"
小承安在萧墨寒肩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洇湿了萧墨寒后脖子上的一小片衣料。
萧墨寒感觉到了那片湿,侧头看了一眼。
"他又流口水。"
"随你。"
"又随我了?"
"嗯。你小时候也流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流不流口水?"
"我猜的。"
"……"
萧墨寒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把小承安往上托了托,让他睡得更稳当些。小承安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,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。
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,赵安迎上来想接孩子。萧墨寒摇了摇头,自己抱着进去了。他把小承安轻轻放在床上,给他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小承安翻了个身,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挥了一下——像是在梦里还在练拳。
萧墨寒看着那只小拳头,伸手轻轻握了一下。拳头很小,还没他掌心大。攥着的力道倒是不弱,睡梦里都不松开。
沈清婉端了盆热水进来,拧了帕子给小承安擦脸。擦到额头的时候,小承安皱了皱鼻子,"嗯"了一声,小拳头在被子上面胡乱抓了一把,碰到了帕子角,湿漉漉地缩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