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换衣裳的时候,萧墨寒站在屏风外面等着。
"你好了没有?"
"急什么。"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"你那身也换一下,龙袍太扎眼了。"
"朕换了。"
"换的什么?"
"藏青的。"
"换那件湖蓝的。藏青太沉了,像当官的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长袍,又看了看衣架上搭着的湖蓝色圆领袍。他想说"朕穿什么不像当官的",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件。
沈清婉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,萧墨寒看了她两眼。
她穿了一身靛蓝的窄袖衫裙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,头发挽了个家常圆髻,插了根银簪子。脸上没施粉黛,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脂,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小户人家妇人。
"怎么样?"她转了一圈。
"像沈家的管事婆子。"
"你——"沈清婉瞪了他一眼,"我精心打扮的。"
"精心打扮成管事婆子?"
"那叫朴素。微服出宫懂不懂?穿得花枝招展的,出门就被人认出来了。"
萧墨寒看着她那身打扮,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赵安在门口探头探脑,被沈清婉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"今天不带你们。"
"娘娘,这怎么行——"
"怎么不行。宫门口有禁军,街上太平得很。我们两个出去走走,天黑前回来。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就行,别靠太近。"
赵安张了张嘴,看看萧墨寒。萧墨寒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……是。"
——
两个人从宫门侧门出去的时候,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。
"多久没出来了?"
"上次出宫是什么时候?"
"回京那趟算的话,快半年了。"
"那就半年。"
"半年没逛过街了。"沈清婉挽住他的胳膊,"走走走,先去东市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。
"你轻点。胳膊要断了。"
"你那身武功,我这点力道能把你胳膊挤断?"
"做戏要做全套。哪有妇人把丈夫胳膊挎这么紧的?"
沈清婉松了半分力道,但没撒手。
两个人沿着宫墙根往东走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东市的主街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包子的、卖布的、卖首饰的、挑担子的、推车的——热闹得跟煮开的粥似的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萧墨寒走在街上明显不太自在。不是紧张,是不习惯。他平时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轿,前后左右围着人,从来没这么挤在人堆里过。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叔扯着嗓子喊"烧饼——两文一个——",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。
"这大饼不错。"沈清婉扭头看了一眼,没买,"等会儿吃馄饨。东市有一家馄饨摊,皮薄馅大,上次我路过的时候闻着可香了。"
"你什么时候路过的?"
"去年冬天去户部看账本的路上。"
"你怎么什么都看?"
"当家的不看路看什么?"
馄饨摊在东市西头的一个巷子口,支了个棚子,摆了四张矮桌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,一边包馄饨一边招呼客人。
"两碗馄饨。"沈清婉拉着萧墨寒在矮桌前坐下。
"好嘞!两碗——加葱不加葱?"
"都加。"
萧墨寒皱了一下眉。他不爱吃葱。
"他那碗不加葱。"沈清婉补了一句。
"不加葱不好吃的。"摊主妇人说。
"他不吃葱。"
"那行吧。"
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。汤是骨汤,上面飘着油花和碎香菜,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肉馅。沈清婉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"嗯——好吃。"
萧墨寒看着那碗馄饨,眉头还是皱着。
"这桌子擦过没有?"
"你管它擦没擦过。好吃就行。"
"碗边上有油渍。"
"那是上一碗客人的。不影响。"
萧墨寒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了勺子。他舀了一个馄饨,看了看——皮确实薄,馅也确实大。他放进嘴里尝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。
没说话。
然后他默默地又舀了一个,又舀了一个,又舀了一个。一整碗馄饨,吃了个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沈清婉看着空碗,嘴角挑了一下。
"不是说碗边有油渍?"
"朕没碰碗边。"
"你不是说不干净?"
"朕说的是桌子。碗是干净的。"
"呵呵。"
——
吃完馄饨往前走,街边围了一圈人,在耍杂。
一个赤膊的汉子在人群中间耍火棍,两根棍子头上缠着油布,点着了,在手里转得呼呼生风。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翻跟头,一连翻了七八个,稳稳当当地落地,脸不红气不喘。
"好!"围观的人拍手叫好。
沈清婉也拍了两下巴掌。萧墨寒站在她旁边,手背在身后,没拍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个翻跟头的小姑娘——不是看热闹,是看身手。那小姑娘的跟头翻得太利索了,不是普通人家练出来的,像是有底子的。
"别看了。"沈清婉扯了他一下,"你又不是在选将。"
"那丫头有功夫底子。"
"人家是杂耍的,又不是当兵的。"
"杂耍也能练出这身手,说明师父教得好。"
杂耍结束,艺人端着盘子讨赏。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往盘子里扔铜板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沈清婉摸了摸袖子——出来得急,没带钱。
"你有银子吗?"
萧墨寒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一锭银子来。五两。他平时出门不用带钱,今天赵安硬塞给他的。
他把银子放进了盘子里。
艺人愣了一下,赶紧磕头:"多谢客官!多谢大官人!"
旁边的人也"嚯"了一声——五两银子看个杂耍,够大方了。
沈清婉看了萧墨寒一眼。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揣回袖子里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"五两银子看杂耍。"她压低声音。
"嫌多?"
"不嫌多。就是觉得你花钱的样子跟没花似的。"
"朕花的是赵安的钱。"
"……"
——
下午两个人去了茶楼。
东市的清风茶楼,三层高,一楼是散座,二楼是雅间,三楼是说书的地方。沈清婉拉着萧墨寒上了三楼,要了一壶碧螺春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长衫,手里一把折扇,桌上摆着醒木。他一拍醒木,"啪"的一声,满堂安静了。
"上回说到——摄政王单骑退敌!"
沈清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萧墨寒也愣了一瞬。
说书人讲的是萧墨寒当年还是摄政王时候的事——北狄兵临城下,摄政王单骑出城,与北狄首领对峙。当然,实际的历史是沈清婉守的城,萧墨寒带兵从侧翼包抄。但说书人把故事加工过了,变成了摄政王只身赴会、智退敌军的传奇。
"那摄政王端坐马上,面不改色,对那北狄首领道——'你若敢犯我疆土,必教你片甲不回!'北狄首领闻言,面如土色,当即退兵三十里——"
萧墨寒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"他退兵三十里是因为你带兵包抄了他的后路。"沈清婉低声说。
"朕知道。"
"说书的不知道。"
"……朕知道。"
"你当时有说这句话吗?"
"没有。"
"那你当时说了什么?"
"朕当时说的是'放箭'。"
沈清婉差点把茶喷出来。她用茶碗挡住半张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"放箭。哈哈哈哈——说书的编了半天,你当时就说了一句'放箭'。"
"两军对阵,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。"
"那你还单骑退敌呢。你是带了一万人去的。"
说书人还在上面讲得口沫横飞,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。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啧啧称奇。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跟同伴说:"摄政王当年是真猛啊!可惜现在当了皇帝,不怎么打仗了。"
"不打仗好啊。太平了嘛。"
"也是。太平了好。"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听了一会儿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耳根子微微红了一点。
沈清婉注意到了。她侧头看着他,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"你耳朵红了。"
"没有。"
"有。"
"茶楼热。"
"茶楼不热。"
"朕说热就热。"
沈清婉把脸埋进茶碗后面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——
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了。
街上的灯笼亮了,一盏一盏的,从街头挂到街尾。沈清婉走在萧墨寒旁边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——路过一个小摊买的,三文钱一串,山楂裹了糖稀,红艳艳的。
她咬了一颗,嘎嘣脆。
"甜。"
"你又不是小孩。"
"大人不能吃糖葫芦了?"她又咬了一颗,然后把糖葫芦递到萧墨寒嘴边,"尝尝。"
萧墨寒别开头。
"不吃甜的。"
"就一颗。"
"不吃。"
"一颗都不行?"
"不行。"
沈清婉没收回手,就那么举着。糖葫芦在他嘴边晃了晃,糖稀的甜味飘进了他鼻子里。
他僵了三秒。
然后张嘴咬了一颗。
"甜不甜?"
"……一般。"
"骗人。你嚼得那么快。"
"朕饿了。"
沈清婉笑着把糖葫芦收回来,又咬了一颗。两个人并肩走在亮着灯笼的街上,影子在脚下拉得老长。
——
回到宫里的时候,小承安还没睡。
他蹲在地上跟小翠玩积木,看到沈清婉进门,"嗖"地站起来扑过去。
"母后!"
"想母后了?"
"想!"小承安抱着她的腿,抬头看到她手里的糖葫芦,眼睛一下子亮了,"糖!糖!"
"给你给你。"沈清婉把糖葫芦递给他。
小承安双手接住,举着糖葫芦蹦了两下,嘴里"嘿嘿嘿"地笑。
"别全吃了。"沈清婉蹲下来,"吃多了牙疼。"
"牙不疼!"他咬了一颗,腮帮子鼓鼓的,糖碎渣从嘴角掉下来。
萧墨寒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,把外套脱了递给赵安。
"朕的外套上有股馄饨味。"
赵安接过来闻了一下:"……是有点。陛下出去吃馄饨了?"
"少废话。挂起来。"
小承安举着糖葫芦跑过来,踮着脚递到萧墨寒嘴边。
"父皇——七(吃)!"
萧墨寒低头看着那串被啃了两颗的糖葫芦,上面的糖稀还沾着小承安的口水。他犹豫了一下。
"父皇不吃甜的。"
"七!"小承安又往前递了递,"好吃!"
萧墨寒看了看沈清婉。沈清婉朝他挑了挑眉。
他张嘴咬了一颗。
"好吃吗?"小承安歪着头问。
萧墨寒嚼了嚼,把山楂咽下去。
"一般。"
"嘿嘿。"小承安笑了,举着糖葫芦跑了,留下一串红亮的糖稀滴在了地砖上,圆圆的一点,正对着门口的铜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