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茶楼里听了一下午的说书,沈清婉本来打算走了。但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,听到旁边一桌人在聊闲话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是几个百姓模样的中年人,坐了一桌,要了壶粗茶几碟点心,正聊得热闹。
"今年这日子,比前几年好过多了。"一个穿短褐的老农端着茶碗说,他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。
"可不是嘛。"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,"去年减了税,一亩地从三斗降到了一斗半。我家那八亩地,少交了十二斗粮。十二斗啊!够我家吃到秋收了。"
"你家还好。我家在山边上,以前旱了两个月,地里的庄稼全完了。今年修了渠,两个月不下雨,地里也没绝收——水渠引过来的水够用了。"
"这都是皇后的功劳。"老农放下茶碗,认真地说了一句。
沈清婉站在楼梯口,脚步停住了。
萧墨寒跟在她后面,差点撞上她。
"怎么不走了?"
"嘘。"她朝旁边那桌努了努嘴。
萧墨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那几个百姓没注意到他们,继续聊着。
"皇后?你说哪个皇后?"瘦高个问。
"就是现在的皇后啊。你不知道?减税、修水利、办学堂,都是皇后娘娘推的。朝里那些大臣哪个干过这事儿?"
"我听说皇后娘娘还亲自去了江南,把那个造反的赵家给端了?"另一个人插嘴。这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,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。
"可不是嘛!"老农一拍大腿,"赵家在江南横了多少年了?占了多少地?欺负了多少人?以前的官府谁管?没人管。皇后娘娘去了,一审,一判,赵家脑袋搬家了,地还给百姓了。你说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?"
"活菩萨"三个字钻进沈清婉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端着从楼上带下来的半杯茶。她下意识地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萧墨寒面无表情。
但他的耳根——又红了。
沈清婉差点笑出声。她赶紧把茶碗举到嘴边,用碗沿挡住半张脸,憋着笑,肩膀微微发颤。
堂堂皇帝,被人当面夸"活菩萨"——虽然夸的是皇后不是他——居然会不好意思。
"还有呢。"商人模样的那人压低声音,"你们知道不?皇后娘娘还搞了个新科举。算学、农学、工学都能考。我一个远房侄子,家里种地的,以前连书都读不起。后来上了新学堂,今年考上了农学科的进士。种地的儿子当官了!搁以前你敢想?"
"真的假的?"
"骗你干嘛。我亲眼看的榜。"
"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。"
"不是祖坟冒青烟。是皇后娘娘的政策好。"老农又喝了一口茶,"以前科举考的是什么?八股文。写得花团锦簇的,到了地方上什么都不会干。现在考算学、考农学,考上了真能派上用场。听说有个状元还发明了个新水车,能多提三成水。这种状元才是真状元。"
"对对对。我表姐家的儿子今年也报了名,考算学。虽然没考上,但他说明年再考。"
"有志气。"
"说起来,现在的皇帝也不错。"瘦高个说,"不打仗了,跟北狄做买卖,皮毛茶叶换着来。我上个月去张家口进了一批皮子,那边的北狄商人还跟我说'大乾皇帝仁厚'——他们北狄人都说好。"
"皇帝跟皇后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"老农总结了一句,"百年难遇的好皇帝,活菩萨一样的皇后。咱们赶上了好时候。"
旁边几桌的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。有人说起自家今年添了头牛,有人说孩子上了学堂识字了,有人说看病不用跑百里之外了——边境的医馆开到了家门口。
沈清婉听着这些话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茶碗。
她不需要立碑颂德。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谈,就比任何赞歌都动听。这些话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颂德,不是奏折里的阿谀奉承。这是真话——从种地的老农嘴里说出来的,从走南闯北的商人嘴里说出来的,从每一个日子过得比以前好的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她把茶碗放下了,放得很轻。
萧墨寒站在她旁边,也听到了那些话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微微弯着。
"走了?"他低声问。
"走吧。"
两个人下了楼。掌柜在柜台后面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"客官慢走。"
"多谢。好茶。"
出了茶楼,混进街上的人流里。黄昏的东市比白天还热闹,收摊的、下工的、买菜的,人来人往。没有人认出他们——一个穿湖蓝袍子的男人和一个穿靛蓝衫裙的女人,走在人堆里,跟旁边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走了一段路,沈清婉开口了。
"值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什么值了?"
"忙了两年。值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了。但萧墨寒听到了。
他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点凉——初春的傍晚,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。他的手是热的,掌心粗糙,有茧子。他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,攥得不紧,但很稳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"你的手上有馄饨味。"
"你的手上有糖葫芦味。"
"那咱俩凑一块儿就是一碗馄饨配糖葫芦。"
"什么乱七八糟的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没抽回手,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,走在灯笼亮起来的街上。
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。
"怎么了?"
"我在想——刚才那个老农说'百年难遇的好皇帝'。"
"嗯。"
"他夸的是你。"
"他夸的是皇后。"
"他说的是'皇帝跟皇后'。有你一份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个卖灯笼的小摊,沈清婉看了一眼那些灯笼,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画着兔子的、画着鱼的,挂在绳子上随风晃荡。
"买一个回去给承安?"萧墨寒问。
"买个鱼的吧。他喜欢鱼。"
萧墨寒掏钱买了一个红鲤鱼灯笼。摊主把灯笼递给他的时候,灯笼底下的流苏缠在了摊子的绳结上,他伸手扯了一下,扯断了——连着流苏一起拽了下来。
摊主愣了一下。
"没事没事,送你。"萧墨寒把断了的流苏塞进袖子里。
沈清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"你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倒霉。上次买烧饼把人家摊子撞歪了,这次买灯笼把流苏扯了。"
"那是流苏缠在绳子上了。"
"你就是手劲大。"
萧墨寒拎着那只少了一截流苏的红鲤鱼灯笼,没再辩解。灯笼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,烛光透过红纸,在他虎口的旧疤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