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知府叫方谦,四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眼窝深陷,三天没合过眼的样子。他赶到高地的时候,衣裳上全是泥,官帽也不知丢哪了。
"臣荆州知府方谦,参见皇后——"
"免了。"沈清婉没等他跪下去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"粮仓在哪?"
"城西高地上的常平仓还在。存粮两万八千石,没被淹。但道路不通,运不出来——"
"不用运。就在粮仓分。把灾民分批引导过去,每天定量供应。每人每日半斤粮,老人和孩子加二两。"
"可粮仓那边只有十几个衙役——"
"我带了三十个人。铁面。"沈清婉叫了一声。
铁面立刻上前。
"带二十个人去常平仓。设三个分发点,每个点五个人值守。从明天卯时开始分粮,每人登记造册,领粮按手印。谁敢多领冒领,当场拿下。"
"是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看向方谦,"附近还有什么高地可以安置灾民?"
"城南有一处山坡,比水面高两丈,面积不小。臣之前想过转移灾民过去,但人手不够——"
"就那。明天开始转移。铁面留十个人在这里守着,剩下的人跟我去山坡搭棚子。"
方谦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他看了看沈清婉光着的脚和裤腿上的泥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,把话咽了回去。
"臣——遵命。"
——
第二天卯时,分粮开始了。
沈清婉天没亮就到了常平仓。粮仓门口排了长队,灾民们裹着湿透的衣裳,有的赤着脚,有的趿拉着一只鞋,在泥地里站了一夜等着领粮。
三个分发点同时开仓。衙役们从仓库里抬出一袋一袋的粮食,解开扎口,黄澄澄的小米倒进木桶里,用秤称好分量。
沈清婉站在第一个分发点旁边,盯着每一秤的斤两。
第一个领粮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衙役称了半斤粮,装进她递过来的破碗里。妇人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小米撒了一些在地上。她蹲下去,一粒一粒地捡起来。
"别捡了。"沈清婉走过去,又抓了一把米放进她碗里,"地上的脏了不能吃。这些补给你。"
妇人抬头看她,眼圈一红。
"多谢大人……"
"不用谢。回去给孩子熬粥。"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沈清婉在旁边站了一上午,看了一上午的秤。有人领了粮不肯走,蹲在旁边就往嘴里塞生米,嚼得嘎嘣响。
"别吃生的。"沈清婉皱眉,"吃了拉肚子。前面有灶,熬了粥再吃。"
那人没听,又塞了一把进嘴里。旁边的老人拍了他一巴掌:"大人说了不能吃生的!你耳朵聋了?"
那人这才不吃了。
——
下午,沈清婉带人去城南山坡搭棚子。
山坡离粮仓不远,走过去一炷香的工夫。地势确实高,洪水淹不到。但坡上光秃秃的,什么遮挡都没有。
"砍竹子。"沈清婉指了指山坡背面的一片竹林,"竹子搭架子,上面铺稻草。稻草要厚,至少三寸,防潮。"
铁面带人去砍竹子。沈清婉挽起袖子,跟侍卫们一起搭架子。她力气不算大,但手脚利索,绑竹竿的绳结打得又快又紧。一个侍卫看呆了,被她瞪了一眼。
"看什么?干活。"
"是是是——"
不到两天工夫,山坡上搭起了几十排竹棚。每排棚子能住四五十人,里面铺了稻草,挂了油布挡雨。棚子之间留了走道,每隔十排设一个灶台和一口大锅。
灾民一批一批地转移过来。沈清婉让人按村编组,每个棚子住同一个村子的人,方便互相照应。老人和孩子安排在离灶台最近的棚子里,能先吃到热粥。
"每户领一个号牌。"她对负责登记的衙役说,"按号牌领粮,每天一次。丢了号牌的来找我补办。不要怕麻烦,一定要登记清楚。"
——
太医的临时医棚设在山坡顶上。
两个太医从早忙到晚。受灾的百姓里伤病的不在少数——有被洪水冲伤的,有着凉发烧的,有吃了脏水拉肚子的。尤其是老人和孩子,抵抗力差,最容易病。
沈清婉把带来的药材分了类,按伤风感冒、外伤、腹泻分成三堆,摆在棚子的架子上。太医忙不过来的时候,她自己上手——她懂医术,虽然不是专业的,但处理常见病症绰绰有余。
第三天下午,一个小女孩被抱进了医棚。
女孩四五岁,发着高烧,小脸烧得通红,浑身滚烫。她的母亲跟在后面,衣裳湿透了,眼眶红肿。
"大夫——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——她烧了两天了——"
太医正在处理一个骨折的伤员,腾不出手。沈清婉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女孩的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"多久了?"
"两天。前天晚上泡了水,第二天就开始烧。"
"有没有吐过?"
"吐了。拉肚子也拉了。"
沈清婉把女孩接过来抱在怀里。女孩小小的身子在发抖,像只受惊的小猫。她的手凉得跟冰块似的,但额头滚烫。
"小翠,拿退烧的药来。葛根、黄芩、甘草——各一钱。"
小翠跑去拿药。沈清婉把女孩裹紧了些,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。女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,看到一张陌生的脸,又闭上了。
"别怕。"沈清婉轻声说,"大夫马上就来。别怕。"
女孩没说话,但她的小手攥住了沈清婉的衣襟,攥得很紧。
药熬好了。沈清婉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去,女孩呛了两口,还是喝了大半碗。喂完药沈清婉没走,抱着她坐在棚子里等。一个时辰后,女孩的烧退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。
她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。
"多谢大人——多谢大人——"
"别跪了。"沈清婉伸手扶她,"孩子退烧了但没好利索。今晚每两个时辰喂一次水,明天再来看。"
——
五天之后,灾区的秩序稳了下来。
粮仓每天按时分粮,没有断过。医棚每天接诊上百人,疫情被压住了没扩散。山坡上的竹棚住了八千多人,灶台从三个增加到十二个,每天三顿热粥热饭。铁面带着侍卫在灾区巡逻,维持治安,没出过乱子。
方谦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井然有序的棚子区,一脸不可置信。
"臣本来以为会乱成一锅粥……"
"会乱是因为没人管。"沈清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"有人管就不会乱。"
她正说着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。老奶奶穿着一身干净但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,是刚从灾民里安顿好的。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沈清婉面前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"皇后娘娘。"老奶奶的声音也在抖,"您是活菩萨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——她没穿皇后常服,穿的是跟侍卫一样的劲装,脸上还有泥印子。
"您怎么认出我的?"
"我认不出来。是分粮的时候听衙役说的。"老奶奶的手又干又糙,像老树皮,但握得很紧,"老婆子在树杈上趴了三天,以为要死了。是您派船来把我救下来的。又给我吃的,给我住的地方。我这把老骨头,是您捡回来的。"
沈清婉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蓄着的泪,喉咙又堵了一下。
"别这么说。朝廷是该做的。"
"该做的——以前发水灾的时候,哪个官府管过我们?"老奶奶摇了摇头,"您不一样。您来了,我们就有活路了。"
沈清婉没再说话。她反手握住了老奶奶的手,用拇指轻轻摩了摩她的手背。手背上的皮肤干裂起翘,像干旱的河床,一道道裂纹从指根延伸到腕骨。
隔壁灶台上的大锅"咕嘟"一声翻了个泡,粥溢出来,顺着锅沿淌下去,浇在灶火的炭上,"滋"地冒起一股白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