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控制住之后,沈清婉开始走访各处安置点。
灾后重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房子要修,田要整,路要通——这些方谦带着人慢慢搞。沈清婉管不了那么细,她管的是人。
安置点里什么人都有。有举目无亲的老人,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,有刚成家的年轻人。但最让沈清婉放心不下的,是孩子。
不是有父母照顾的孩子——那些有大人看着,不会出大事。她放心不下的是那些没人管的。
第三天走访的时候,她在第七排棚子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小男孩。
三四岁的样子,瘦得跟猴似的,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。他蹲在棚子柱子后面,不哭不闹,两只手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
沈清婉蹲下来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小男孩没反应。
"你家大人呢?爹爹呢?娘亲呢?"
还是没反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那个眼神——空的,像一潭死水。
旁边一个妇人在煮粥,探过头来说:"这孩子的爹妈都被水冲走了。在树上趴了两天才被人救下来,之后就再没说过话。"
沈清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她伸手想去摸小男孩的头,他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她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,头发乱糟糟的,打着结,有泥。
"别怕。"她说,"以后有人管你。"
小男孩还是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,从地面移到了沈清婉的脸上,看了她两秒,又移回去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沈清婉把方谦和铁面叫到一起。
"灾区里的孤儿有多少?"
方谦想了想:"目前统计到的有四十七个。有些还在各处安置点散着,没来得及集中。"
"全集中起来。"沈清婉说,"我要设一个慈幼局,专门收养这些孩子。"
"慈幼局?"方谦愣了一下。
"对。每个孩子都该有口热饭吃、有件干净衣裳穿。不能让他们在安置点里自生自灭。户部拨款,在城里找一处宽敞的院子做慈幼局的场所。越快越好。"
方谦犹豫了一下:"娘娘,慈幼局……以前各朝也有设过,但大多是有名无实。管事的克扣粮款,孩子们吃不饱穿不暖——"
"所以我不让官员管。"沈清婉打断他,"我让人从京城调两个可靠的人来管。账目每月公开,吃的用的花多少钱,一笔笔列清楚,贴在慈幼局门口让所有人看。谁敢克扣一文钱,我砍谁的手。"
方谦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——
慈幼局的院子找得很快。
荆州城南有一处大户人家的旧宅,主人水灾时逃了,房子空着。院子不小,前后三进,有正房有厢房有院子,够住。沈清婉让方谦出面把院子借了——不是征用,是借,写好了借条,等灾后朝廷归还。
三天之内,院子收拾出来了。正房做食堂和课堂,厢房做住处,男孩一间女孩一间,铺了木板床,垫了稻草,盖上干净的被褥。院子里打了一口新井,砌了两个灶台。
四十七个孤儿陆续送来了。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才两岁。有几个是婴儿,还在吃奶——沈清婉让人找了几个正在哺乳期的妇人,每月给钱,请她们帮忙奶孩子。
沈清婉亲自安排了慈幼局的日常章程。
吃:一日三餐,早粥午饭晚粥,每餐有菜有盐,一周吃一次肉。
穿:每人两套里衣、一套外衣、一双布鞋。换季另发。
学:请了一位落第的老秀才来教书,每天上午识字念书,下午学算术。
医:太医每三天来一趟,给孩子们检查身体。有病的及时治。
"先生多少钱一个月?"沈清婉问方谦。
"老秀才说不要钱,管饭就行。"
"那不行。每月二两银子,外加管饭。人家有学问的人,不能亏待了。"
方谦点头记下。
——
孩子们安顿下来之后,沈清婉隔三差五就来看看。
大部分孩子来了几天就缓过来了。吃饱了穿暖了,小孩子的天性就回来了——在院子里追来追去,抢饭吃,打架,哭,笑。十二岁的大孩子会照顾两岁的小的,八岁的会帮着搬东西。乱是乱,但有生气。
只有那个小男孩还是不说话。
他每天就蹲在院子角落里,抱着膝盖,谁叫都不应。吃饭的时候也不跟别人一起,端着碗缩在墙根底下吃,吃完了碗一放又蹲回去了。
沈清婉去看过他几次。每次去他都一个姿势——蹲着,望着地面。
第四次去的时候,沈清婉没跟他说话。她就在他旁边蹲下来,什么也不说,跟他一起望着地面。
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小男孩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清婉也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想说话就不说。"她开口,"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"
小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这里有人管你吃饭,有人管你穿衣,有人教你认字。你要是病了有人给你看,冷了有人给你加被褥。谁要是欺负你,你跟我说。"
小男孩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"你不信?"沈清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绿豆糕,递到他面前,"先吃块糕。"
小男孩盯着绿豆糕看了两秒,伸手接了。他的手很小,脏兮兮的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把糕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"好吃吗?"
他点了点头。
"以后想吃就跟厨子说。"
小男孩第一次开口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:"……我叫阿福。"
——
阿福开口之后,话慢慢多了起来。
但沈清婉最操心的不是阿福——阿福已经好了,能吃能睡能跟人说话了。她操心的是另一个孩子。
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。
跟阿福一样,她也不说话。但跟阿福不一样的是,她连眼睛都不怎么看人。来了快十天了,从来没笑过,没哭过,没跟任何孩子玩过。她每天就坐在自己的床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尊小泥人。
奶娘说她吃东西——能吃,但吃得慢,一碗粥喂半个时辰。上厕所也知道叫人。就是不说活,不笑,不跟人玩。
太医来看过,说身体没毛病,是受了惊吓,心神伤了。
沈清婉去看她的时候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小女孩不看她,也不躲她,就那么坐着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没反应。
"你爹娘呢?"
还是没反应。
沈清婉没再问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——白色的细棉布,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。她把手帕放在小女孩手里。
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帕。
"给你的。"沈清婉说。
小女孩的手指慢慢收拢,攥住了手帕。
——
第二天沈清婉又去了。小女孩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,攥得皱巴巴的。
第三天,沈清婉带了一朵野花去。黄色的,从山坡上摘的。她把花别在小女孩的耳边。
小女孩抬手摸了摸花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但比之前好。
第五天,沈清婉去的时候,小女孩看到她进门,眼睛亮了一下。
"今天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?"
小女孩看着她。
"你以前叫什么我不知道。但从今天起,你叫念恩。念是想念的念,恩是恩情的恩。意思是——记住帮助过你的人。但不是让你活在过去的悲伤里。记住那些好的,忘掉那些坏的。往前走。"
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。
"念……恩。"
"对。念恩。"
"念恩。"她又念了一遍,声音小小的,但清楚了。
沈清婉笑了。
"以后叫我母后。"
"母……后。"
"对。母后。"
小女孩——念恩——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从床上滑下来,光着脚走到沈清婉面前,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"母后。"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的。
沈清婉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。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——是奶娘帮着剪的。指头肉嘟嘟的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她蹲下来,把念恩抱了起来。念恩比小承安轻,瘦得一把骨头。但她的手搂住了沈清婉的脖子,搂得不紧,却没松开。
"走。母后带你去看个地方。"
她抱着念恩出了门。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着老秀才养的鸡跑,鸡"咯咯咯"地叫,孩子们"哈哈哈"地笑,乱成一锅粥。念恩趴在沈清婉肩头看着那群孩子,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。
院子里那棵刚移栽的枣树苗被风一吹,最底下那片叶子的叶梗折了一半,耷拉着挂在枝头,风一来就晃,但没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