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了。
沈清婉把全国官员的考核册摞在桌上,足足有半人高。这是她推新政以来第一次全面考绩——三年一考,上至知府下至县丞,一个不落。
"都齐了?"萧墨寒站在旁边,看着那堆册子。
"齐了。全国二百三十七个府州县,一千零四十二名官员,全在这儿了。"沈清婉拍了拍最上面那本,"三年的活儿,就看这些纸了。"
"怎么考?"
"四项。"她伸了四个指头,"治水、办学、治安、税收。每项二十五金,满分一百。每一金都有具体的标准——治水看水渠修建里程和受灾减免率,办学看学堂数量和入学人数,治安看刑案数和结案率,税收看实收与定额的差值。"
"听起来够细的。"
"光细不够。"沈清婉从册子底下抽出另一叠纸,"这是暗访使的报告。我派了二十个人下去,分头到各地核实官员自报的数据。他们去了三个月,一个个县查,一户户人家问。有些官员报上来的数字跟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。"
萧墨寒拿过一份翻了翻,眉头皱了一下。
"这个县报的学堂数是十二所,暗访使查出来只有七所——还有三所是空房子,连桌椅都没有。"
"这种不少。"沈清婉的语气没什么波动,"我让人挨个标了。红色的就是数据造假的,黄色的有出入但不算严重,绿色的是属实的。"
"绿的多少?"
"一半多一点。"
"红的呢?"
"三十七个。"
萧墨寒把册子放下了。
"三十七个造假——"
"该罚的罚,该撤的撤。一个不留。"
——
考核结果出来用了半个月。
沈清婉带着苏白和吏部的两个人,把一千零四十二名官员的考核册逐本过了一遍。苏白负责念数据,她负责做记号,吏部的两个人负责记录最终的评定。
"河南归德府宁陵县,知县陈大牛——"苏白翻开一本册子。
沈清婉抬头:"就是新科举出来的那个农学状元?"
"对。他上任三年,宁陵县的考核数据很亮眼。治水:修渠二十八里,受灾减免率从四成降到了一成。办学:新建学堂六所,入学人数从三百涨到一千二。治安:刑案数下降六成,结案率八成五。税收——"
"等等。"沈清婉打断他,"治水修了二十八里渠?一个县三年修二十八里?"
"暗访使核实过了,属实。陈大牛自己带着人去量的渠线,还把改良水车装上了。他那个水车设计,工部造出来之后确实好用,比旧式水车多提三成水。"
"办学呢?"
"也属实。六所学堂我都让人查了,有学生有先生有课桌,不是空架子。"
"税收?"
"减税政策执行到位,没有乱收杂费。实收比定额少了百分之八——因为减税了,但百姓实际负担更轻了,交税的积极性反而高了,欠税率从两成降到了百分之三。"
沈清婉在册子上画了个圈。
"这个评什么?"
"属下觉得——优等。"苏白说。
"不止优等。"沈清婉提笔在评定栏里写了两个字——"破格"。
"破格?"吏部的人愣了。
"知县直接提知府。三年能把一个贫困县治成这样,该上去了。"
"可他资历太浅——"
"资历是熬出来的,本事是干出来的。有本事的往上走,没本事的让位。新政三年了,规矩就是这样。"沈清婉没抬眼,"记上。"
——
记上的不止陈大牛一个。
考核结果出来之后,优等的有六十二人,全部提拔或嘉奖。中等的一百九十人,留任。不合格的四十一人,降职或罢免。贪腐的九人,革职查办。
被罢免的那个知县姓赵,山东的。三年间什么都没干——学堂一所没修,水渠一寸没挖,刑案堆了一百多件没结。暗访使去的时候,县衙门口的台阶上长了半人高的草。
"你三年在干什么?"沈清婉翻着他的考核册,自言自语。
苏白在旁边说:"属下打听过了,这位赵知县三年里大部分时间在钓鱼。"
"钓鱼?"
"对。他家后面有个鱼塘,他每天上午去钓鱼,下午睡觉。衙门的事全推给主簿。"
沈清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革职。"
"已经革了。他昨天接到消息,连夜收拾东西跑了。属下听说他走的时候还骂了一路——说什么'老子寒窗十年就落这么个下场'。"
"寒窗十年?寒窗十年的人多了。别人寒窗十年出来干实事,他寒窗十年出来钓鱼。有什么好骂的。"
——
九个贪腐的,沈清婉亲自审了。
不是她非要审——这种事交给刑部就行。但九个人里有三个是三品以上的大员,涉及金额过万两,她不放心交给别人。
审的结果,九人全部属实。最少的一个贪了八百两,最多的一个贪了三万七千两——是个盐运使,把朝廷的盐税揣进了自己腰包。
"追赃。"沈清婉说,"一分不少地追回来。追不回来的,抄家。"
铁面带了人去抄,九家的家产全部查封,变卖之后折银十一万两,加上追回的现银四万两,一共十五万两。
"这钱怎么用?"苏白问。
"修路和办学。"沈清婉说,"每一文钱的去向都张榜公示。从哪家的赃款里来的,花到哪个县的路上了,哪所学堂的桌椅上了——一笔一笔写清楚。让百姓看着。"
"娘娘这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贪官的下场?"
"不光是让百姓知道。是让当官的知道——贪了就得还,还的时候连本带利。十五万两,够修八十里路,够盖十所学堂。这些钱本来就该花在百姓身上,被这帮蛀虫啃了三年,现在吐出来,物归原主。"
——
嘉奖令是沈清婉亲手写的。
不是让翰林院代笔——她自己的字,御笔亲书。每一份嘉奖令上都写了具体的表扬理由,不是那种"勤勉尽责、克己奉公"的套话,而是写清楚了这个官员三年里干了什么实事。
陈大牛的嘉奖令上写的是:"尔治宁陵三年,修渠二十八里,建学六所,刑案减六成,百姓安居乐业。特擢知府,赐牌匾'勤政为民'。"
牌匾也是御笔题的。萧墨寒的字比沈清婉的好——沈清婉写嘉奖令,萧墨寒题牌匾。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写了两天,写完之后萧墨寒揉着手腕说:"朕这辈子写的字都没这两天多。"
"那说明你以前太懒了。"
"朕每天批几十份折子——"
"折子用的是朱笔,一两行字。牌匾用的是大楷,四个字。能一样吗?"
萧墨寒哼了一声,不说了。
颁发嘉奖那天,六十二名官员齐集太和殿。沈清婉和萧墨寒并排坐在上面,一个发嘉奖令一个发牌匾。获嘉奖的官员一个个红光满面,领了牌匾的恨不得当场扛回去挂在大门口。
"比升官还有面子。"苏白在旁边小声跟铁面嘀咕。
铁面看了一眼那些官员的脸,点了点头。
陈大牛是最后一个上来的。他接过嘉奖令和牌匾的时候手在抖,看了半天,忽然"噗通"跪下了。
"臣——臣谢皇后娘娘和陛下隆恩。臣一定——臣一定好好干——"他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沈清婉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别跪了。好好干就是了。宁陵的事办完了,到知府任上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你。"
"是!臣——臣一定不负——"
"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磕头了。下去吧。"
陈大牛抱着牌匾下去了,走路都有点飘。
——
散了之后,沈清婉回到偏殿,把考核总册摊在桌上。
一千零四十二名官员。优等六十二,中等一百九十留任,不合格四十一降职罢免,贪腐九人革职查办。剩下的七百多人,不好不坏,不上不下——这批人是大头,也是最该盯住的。
"三年了。"她翻着册子,低声说了一句。
萧墨寒坐在对面喝茶。
"嗯?"
"三年了。"她把册子合上,抬头看着他,"我们的路,走对了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她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激动,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。三年的新政,从减税到办学,从科举改革到女官制度,从边防互市到水利建设——每一步都有人反对,每一步都有人等着看笑话。但三年走下来,数字摆在那儿,不服不行。
"走对了。"萧墨寒重复了一遍,"但这只是开始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拿起朱笔,在考核册的封面上写了个日期,"三年一考。下一个三年,标准还要再提。今年优秀的,三年后不一定还优秀。今年中等的,三年后可能赶上来了。考核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长流水。"
"你倒是想得远。"
"不想远不行。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上,想的都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。眼前的成绩只是眼前。"
她把朱笔搁回笔架上,笔架旁边散落着几粒写牌匾时溅落的墨点,已经干透了,在案面上凝成几颗小黑珠。她伸手用指甲拨了拨,有一颗滚到了笔架底座下面,够不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