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使者到京城那天,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。
使团有三十多人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,头上裹着白布,脸上留着大胡子。领头的那位叫阿史那·别克,是龟兹国的国相,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但壮实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
"乖乖,这什么打扮?"街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叔伸着脖子看。
"西域来的。你没见过?"
"见过个屁。我这辈子最远去过城南。"
"那别废话了,看就完了。"
使团后面跟着十匹骆驼,每匹骆驼背上都驮着大包小裹。有人说是珠宝,有人说是香料,还有人说是金子。百姓们议论纷纷,有人甚至追着骆驼跑了半条街。
苏白提前安排了禁军沿途护卫,倒不是怕出事——主要是怕百姓太多把人挤着。
沈清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。
"到了?"
"到了。住在鸿胪寺的客馆里。礼部安排的。"苏白说。
"他们带了什么来?"
"珠宝、玉石、香料、良马。良马十二匹,说是西域大宛的汗血马。"
"汗血马?"沈清婉搁了笔,"那倒稀罕。"
"礼部的人验过了,确实是好马。个头比咱们的高头大马矮一圈,但腿细蹄大,跑起来肯定快。"
"使者的来意问了吗?"
"问了。说是龟兹国王想跟天朝通商,献上这些东西做见面礼。具体的事要当面跟娘娘谈。"
沈清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
"安排明天接见。地点设在偏殿,不用太隆重——太隆重了显得咱们急切。规模适中就行。"
"是。"
"还有,让铁面的人把使团里每个人的底细查一遍。哪国人,什么身份,以前干过什么——别到时候混进来个间谍。"
"属下已经安排了。"
——
第二天,沈清婉在偏殿接见了西域使者。
她穿的皇后常服,凤冠没戴,换了金簪。萧墨寒坐在旁边——他本来不想来,说"又不是朝贡,你接见就行了"。沈清婉说"西域使者第一次来,你不在场显得不重视"。他想了想,来了。
阿史那·别克进殿的时候,明显被震了一下。不是被宫殿的气势震的——宫殿虽然气派,但他在龟兹国也见过王宫。震他的是沈清婉。
他没想到大乾的执政者是女人。
"龟兹国国相阿史那·别克,参见大乾皇帝陛下、皇后娘娘。"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——右手抚胸,微微鞠躬。不是跪拜,西域人不兴跪。
"贵使远来辛苦。"沈清婉微微点头,"坐。"
阿史那·别克坐下了,眼睛在沈清婉和萧墨寒之间转了转,最后停在了沈清婉身上。他大概判断出来了——真正说话算数的是这位皇后。
"国相此来,有什么事?"沈清婉开门见山。
阿史那·别克拱了拱手:"回娘娘,敝国国王仰慕天朝久矣。此番遣臣前来,一是献上薄礼,以表诚意。二是——想请天朝开放河西走廊,准许西域商队进入中原通商。"
"河西走廊。"沈清婉重复了一遍,"你知道河西走廊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"
"臣略有耳闻。河西走廊自前朝末年战乱后,商路断绝已有数十年。沿途驿站废弃,盗匪出没。西域商队想进中原,走不了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沈清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商路断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要重新打通,不是开放就行的——路要修,驿站要建,巡逻的兵力要安排。这些都是成本。"
"敝国愿意分担。"阿史那·别克连忙说,"龟兹国愿每年向天朝进贡良马百匹、玉石三百斤,以表诚意。"
"进贡是进贡,通商是通商。两码事。"沈清婉把茶碗放下,"本宫问你几个问题。"
"娘娘请说。"
"第一,通商之后,西域商队主要卖什么?买什么?"
"卖香料、玉石、毛毯、葡萄干。买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铁器。"
"铁器?"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,"什么铁器?"
"锅、犁、剪刀——都是民用的。"
"兵器呢?"
阿史那·别克摇头:"不卖兵器。敝国国王说了,通商只做民用,不涉军务。"
"第二,西域现在有多少国家想通商?"
"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高昌,四国。另有乌孙和楼兰,目前还在观望。如果天朝开放商路,他们也会来。"
"六国。"沈清婉看了萧墨寒一眼。萧墨寒没什么表情,但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第三个问题。"沈清婉的目光重新回到阿史那·别克身上,"通商之后,人员往来频繁。本宫怎么确保来的都是商人,不是间谍?"
阿史那·别克沉默了一下。
"娘娘说的是。通商有利也有弊。臣不敢担保每个人都是清白的。但敝国愿意配合天朝的管理——商队入境要登记,每人发通行牌,凭牌通行。违者由天朝处置,敝国绝不包庇。"
"通行牌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这个可以。但光有通行牌不够。本宫还要在河西走廊设三个关卡,所有商队入境必须接受检查。货物要登记,人员要核验。关卡由我方驻军管理。"
"这——"阿史那·别克犹豫了一下。
"不愿意?"
"不是不愿意。只是关卡检查如果太严,商队进出不便,怕——"
"安全比方便重要。"沈清婉打断他,"你今天嫌检查麻烦,明天就可能有人混进来搞事。到时候通商停了,谁亏?"
阿史那·别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娘娘说得对。臣回去会转告国王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说,"通商不能光你们进来,我们也得出去。本宫打算派一个使团回访龟兹,看看你们的商路情况,顺便考察沿途的风土人情。"
阿史那·别克的眼睛亮了。
"天朝愿意遣使回访?"
"愿意。但使团的事要准备一段时间——人员、路线、礼品,都需要安排。本宫估计最快三个月。"
"三个月——可以。臣在京城等消息。"
——
送走阿史那·别克之后,沈清婉和萧墨寒回到偏殿。
"你怎么看?"萧墨寒问。
"通商是好事。西域的香料和玉石在中原有市场,咱们的丝绸和茶叶在西域也缺。两边都有需求,买卖就做得起来。"
"但你担心间谍。"
"不光是间谍。"沈清婉坐下来,倒了一杯茶,"河西走廊断了三十多年,重新打通是个大工程。路要修,驿站要建,关卡要设,驻军要安排——这些都要钱和人。不是一句话开放就完了的。"
"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三年新政攒下来的国库够用。"
"不光是钱。人更重要。河西走廊那边需要一帮能干的人去管理——既要懂商贸,又要懂军事,还得会跟西域人打交道。这种人不好找。"
"你不是有苏白吗?"
"苏白不够。他一个人管不了整条商路。得培养一批人。"
萧墨寒想了想:"你打算怎么培养?"
"从国子监挑。算学科和工学科的学生,学过商贸和工程的,派到河西走廊去实习半年。能干的留下,不能干的回来。"
"你这倒是跟选拔女官一个路子。"
"好用的事就多用。试点、考核、筛选、留用——这套法子经得起检验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会儿。
"你早就想过西域的事了?"
"想过。"沈清婉喝了口茶,"北边的互市做起来了,西边的商路也该通了。北狄的皮毛和马匹,西域的香料和玉石,中原的丝绸和茶叶——三条线连起来,大乾的商贸网就铺开了。"
"你的野心不小。"
"这叫眼光,不叫野心。"
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。你看着办。朕给你拍板。"
"你每次都说给我拍板,最后还是我干活。"
"那你让朕干什么?朕又不会算账。"
"你可以学。"
"朕不想学。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。他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,装没看见。
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墙上挂着一幅大乾全境舆图,东到大海,北到大漠,南到岭南。西边的河西走廊处用墨笔标了个圈——那是她三个月前就画上的。
"西域——是一片新的天地。"她伸手按在那个圈上,指尖沿着河西走廊的线路慢慢划过去,一直划到龟兹的位置。
萧墨寒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幅舆图。
"你打算让谁带队去回访?"
"苏白。"
"他行吗?"
"他嘴皮子利索,脑子转得快,又会来事儿。出使西域这种活儿,他最合适。"
"他一个人去?"
"不。带十个国子监的学生一起去。就当实地考察了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
"什么时候跟他说?"
"明天。让他先准备着。三个月的时间,够他折腾的。"
沈清婉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龟兹的位置。那个小圆圈是她用朱笔画的,墨已经干透了,但笔锋的末端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,斜斜地指向舆图左下角的一片空白——那片空白没有标注任何地名,只画了几道弧线表示山脉,墨色比别处淡得多,像是画师敷衍了事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