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上,沈清婉让人把一幅巨大的舆图挂在了金銮殿的屏风前面。
满朝文武都看到了那张舆图——不光是大乾的疆域,往西一直画到了沙漠边缘,标注着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高昌等一串小国名。舆图上用朱笔画了一条线,从京城出发,经长安、过兰州、穿河西走廊,一直延伸到西域。
"诸位都看看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"这是本宫要修的路。"
殿内嗡了一声。
林如海站在文官列首,仰头看了看舆图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大概猜到了沈清婉要说什么,但没急着开口。
"三个月前,龟兹国遣使来朝,请求通商。"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面。珠帘挡不住她的声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"本宫当时说了,通商可以,但商路要先打通。今天本宫把这个计划端出来,跟诸位商量。"
她伸手按在舆图上河西走廊的位置。
"重开丝绸之路。"
殿内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"丝绸之路"四个字,在场的人都不陌生。前朝鼎盛时,河西走廊商旅不绝,丝绸瓷器往西走,香料玉石往东来,沿途驿站密布,繁华一时。但前朝末年战乱,商路断了,驿站废了,走廊成了一片荒地。三十多年了,没人提过重开的事。
"娘娘——"礼部侍郎马良才第一个站出来,"此事非同小可。河西走廊断了三十余年,沿途驿站全毁了,盗匪横行。重开商路,修路修驿站要花多少银子?"
"本宫算过了。"沈清婉没看他,手指沿着舆图上的红线划过去,"河西走廊全程约一千四百里。现有官道可用的有八百里,需要修整的有六百里。沿途废弃驿站十七座,修缮即可,不用新建。烽燧二十三处,也要重新修缮。全部加起来——工部报的价是三万二千两。"
"三万二千两——"
"不少。但也不多。"沈清婉转过身,面对群臣,"林大人,去年互市的关税收入是多少?"
林如海出列:"十二万两。"
"今年预计呢?"
"十八万两。"
"丝绸之路打通之后,西域四国通商,加上北边已有的互市,每年的关税收入本宫保守估计——至少十万两。三年回本,第四年开始纯赚。"
马良才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刘宗道拉了一下袖子。刘宗道是三朝元老,在朝中说话有分量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急。
但有人没忍住。
"娘娘,臣有话说。"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怀礼站出来了。就是那个反对新政、反对女官的老熟人。他这回换了个角度——
"重开商路,不光是银子的事。西域诸国情况复杂,今日跟你通商,明日翻脸不认人。到时候商路上的人怎么办?驻军怎么办?为了赚几个钱,把大乾的兵力分散到千里之外,值得吗?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张大人说得有道理。所以本宫不打算只通商。"
"娘娘的意思是——"
"丝绸之路不光是商路。它是大乾向西的屏障。"沈清婉转回舆图,手指点在走廊沿线的几个位置上,"修路的同时,本宫要在这六个位置设关卡。每个关卡驻军两百,配烽燧。平时管商队出入境检查,战时就是防线。这条路修好了,不只是商队走得通——军队也走得通。"
张怀礼愣了一下。
"你是说——"
"路通到哪里,大乾的影响力就到哪里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,"前朝为什么能把西域管住?不是因为兵多,是因为路通。路通了,商人来了,百姓来了,文化来了——西域的人就知道天朝是什么样子。他们知道了,就不想打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反过来,路不通,西域的人对大乾一无所知。他们只听那些盗匪和野心家的话,觉得中原好欺负。等他们打过来了,你再去修路就晚了。"
张怀礼不说话了。不是被说服了,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——
沈墨寒一直没开口。
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沈清婉在舆图前侃侃而谈,嘴角微微弯着。群臣争论的时候他也没插话,就那么看着,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。
等殿内安静下来了,他才开口。
"皇后娘娘的提议,诸位爱卿都听清楚了。朕说一下朕的想法。"
所有人都看向龙椅。
"第一,丝绸之路必须重开。这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,是大乾要不要往西看的问题。前朝能做的事,大乾做不到,那朕这个皇帝当着有什么意思?"
这话有点重了。几个老臣脸色微变。
"第二,修路的钱从国库出,不够的从朕的私库补。三万两银子,朕还出得起。"
"第三——"萧墨寒的目光扫过群臣,"工部、兵部、户部三个衙门联合督办。三个月内动工,秋高气爽之前完工。谁拖后腿,朕找谁算账。"
殿内鸦雀无声。
"有异议吗?"
没人吭声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
——
散朝之后,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往外走。
工部的年轻主事周平——就是之前在常熟当县令被沈清婉提拔的那个——跟旁边的人小声说:"你听明白了吗?"
"听明白了。修路。"
"不光是修路。"周平的眼睛亮亮的,"你没听出来?皇后说的那些——关卡、驻军、烽燧、商路——这是一整套东西。路通了,人来了,钱来了,影响力来了。这不是修一条路的事,这是把大乾的疆域往西推了一步。"
"你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。"
"本来就很厉害。"周平压低声音,"你以为丝绸之路是什么?是钱路。前朝最鼎盛的时候,河西走廊一年的贸易额有多少?几十万两!那还是前朝的物价。现在的物价,翻一倍都不止。"
"你就知道钱。"
"钱有什么不好?有钱才能修学堂,才能修水利,才能养兵。你以为皇后为什么那么在乎银子?不是因为抠,是因为每一两银子都有用处。"
旁边另一个年轻官员插嘴:"你们说——这事儿能成吗?"
周平看了他一眼。
"皇后说能成,就能成。她办的事,哪件没成过?"
——
工部的动作很快。
诏令下达的第三天,工部侍郎马良才就带着人去了河西走廊实地勘测。他虽然朝堂上不吭声,但干活不含糊——带上工部的工匠和当地征召的民夫,从兰州出发往西走,一路标记需要修整的路段和需要修缮的驿站。
沈清婉每隔三天就让人汇报一次进度。
"兰州到凉州段,一百二十里,路基还在,只需要填补坑洼。预计半月完工。"
"凉州到甘州段,二百里,有三处路段被沙子埋了,需要清理。驿站三座,屋顶塌了,墙体还好。预计一个月。"
"甘州到肃州段——这段最难。有四十里路完全断了,路基被洪水冲毁。需要重新修。"
"多久?"
"至少两个月。"
"太久了。"沈清婉皱眉,"加人。从周边的州县再征召一千民夫,给工钱,不给徭役。一天三顿管饱,每月结算。"
"娘娘,征召民夫要花——"
"花多少?"
"按一人每月二两算,一千人两个月就是四千两——"
"批。"沈清婉连眼都没眨,"路早一天修好,商队早一天通,赚回来的钱是这四千两的十倍。别在小钱上磨叽。"
马良才应了,赶紧去办。
——
苏白来汇报西域使团的准备情况时,沈清婉正在看工部送来的驿站设计图。
"人挑好了。国子监算学科五人,工学科五人,加上我和两个通译,一共十四人。"
"路线定了?"
"从京城出发,经洛阳、长安,走河西走廊到敦煌,然后从敦煌往西到龟兹。全程约四千里,快马加鞭两个月。"
"两个月。"沈清婉搁下设计图,"路上注意安全。到了龟兹之后,先别急着谈生意。多看看他们的城市、市场、百姓生活,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。"
"属下明白。"
"还有——"沈清婉想了想,"带些丝绸和茶叶过去。不是当礼品,是当样品。让西域人看看咱们的东西有多好,他们自然就想买了。"
"娘娘这是——钓鱼?"
"这叫市场调研。"沈清婉白了他一眼,"你去了之后代表的是大乾。别给我丢人。"
"属下什么时候给娘娘丢过人?"
"上次在茶楼你多嘴说了一句'皇后娘娘千岁',差点暴露身份——"
"那是意外!"苏白赶紧辩,"属下当时被茶呛了——"
"行了行了。别呛了。"沈清婉摆手,"去吧。好好准备。三个月后出发。"
苏白走后,沈清婉把驿站设计图重新展开看了一遍。图上画的是走廊沿线驿站的标准化设计——正房五间做客房,厢房三间做马厩,后院有水井和仓库。围墙用夯土筑成,高两丈,厚三尺,能防风沙也能防匪。
她拿朱笔在图上圈了一下马厩的位置,在旁边批了三个字:"加一间"。想了想,又批了一行小字:"商队骆驼多,一间不够。"
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,刚好落在驿站围墙西北角的位置——那个角在设计图上画得不够规整,尺规线歪了大概半分。沈清婉盯着看了两秒,拿笔把它描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