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持续了整整两个月。
苏白从龟兹回来之后,带来了西域四国的联合通商意向。但意向归意向,真到谈判桌上,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算盘。龟兹想要更低的关税,于阗想独占玉石贸易,疏勒要求大乾派兵保护他们的商队,高昌则想把铁器的出口限额放宽。
四国各怀心思,谈了三轮都没谈拢。
沈清婉在京城看着苏白送回来的谈判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。
"他们吵什么呢?"萧墨寒看她皱眉,凑过来问。
"龟兹说关税百分之五太高了,要降到百分之三。于阗说玉石不该列入统税,要单独议价。疏勒要咱们免费给他们护商。高昌想多买铁器——一个比一个贪。"
"你怎么回?"
"关税百分之五是底线,不降。玉石列入统税,不单独议价。护商可以,但收费。铁器出口限额不变,每年最多三千斤。"
"他们要是不答应呢?"
"不答应就不签。"沈清婉把记录册合上,"大乾不是非跟他们做生意不可。北边互市的收入已经够看了。西域通商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他们想通了就来谈,想不通就等着。"
"你还挺硬。"
"谈判就是这样。你软一寸,对方进一丈。必须让他们知道底线在哪里。"
沈清婉亲自拟了一份谈判底线文书,让苏白带回去。文书写得很清楚——
关税:货值百分之五,双方对等。
通关:凭通行文书入境,接受关卡检查。
治安:沿途官府负责保护商队安全,费用从关税中支出。
铁器:年出口限额三千斤,仅限民用。
纠纷:双方商人在对方境内犯法,由所在地官府依当地律法处置。
"这五条,一条都不能让。"沈清婉叮嘱苏白,"但态度要好。别跟人吵架。该敬酒敬酒,该客套客套。谈不成没关系,但不能谈崩。"
"属下明白。"苏白把文书收好,"那属下什么时候出发?"
"后天。带上回礼——丝绸五十匹,茶叶一百斤,瓷器两箱。给每个国家的国王都备一份。"
"娘娘这叫'先礼后兵'?"
"这叫'做人留一线'。"
——
苏白走后,沈清婉等了二十天。
第二十一天,快马送回了消息——四国全部接受了大乾的条件。
"真的?"小翠看沈清婉笑了,好奇地问。
"真的。龟兹最先松口——他们最想通商,拖不起。龟兹一松,于阗和疏勒跟着松了。高昌拖了两天,最后也认了。"
"那铁器限额呢?高昌不是想多买吗?"
"三千斤。一分不多。苏白跟他们说,大乾的铁器自己都不够用,三千斤是挤出来的。要是嫌少,明年再说。"
"苏白这话也信?"
"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给高昌找了个台阶下。高昌要是再不答应,就显得他们不讲理了——其他三国都同意了,就你拖着?"
小翠啧了一声:"苏白这张嘴,真是。"
"不然我派他去干嘛。"
——
签字仪式定在十月十五。
地点设在鸿胪寺的正堂。四国使者各带随从到场,大乾这边由沈清婉出面,萧墨寒坐镇。礼部和鸿胪寺忙了三天,把正堂布置得庄重又不铺张——铺了红毡,摆了香案,案上放着四份协议文书。
四国使者进场的时候,都换了自己国家最正式的礼服。龟兹国相阿史那·别克穿了一身金线绣边的白袍,头戴尖顶毡帽。于阗使者穿绿袍戴玉冠。疏勒使者一身黑袍,腰间挂了把弯刀——被门口的禁军拦下来了,他不太高兴,但还是解了刀。高昌使者穿了一身红色锦袍,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。
"诸位请坐。"沈清婉坐在主位上,左右是萧墨寒和礼部尚书。
四国使者依次落座。
"协议文本诸位都看过了。有没有疑问?"
阿史那·别克先开口:"臣无异议。"
于阗使者:"臣无异议。"
疏勒使者:"臣——无异议。"
高昌使者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其他三人,最后点了点头:"臣无异议。"
"好。"沈清婉示意礼部尚书把协议文书端上来。
四份文书一式四份,内容完全相同。每份文书上都用三种文字写明——汉字、龟兹文、于阗文。用纸是大乾的宣纸,装裱了锦缎封面。
阿史那·别克第一个上前。他从怀里取出龟兹国的国玺——一方金印,印面刻着龟兹文字。他在协议上郑重地盖了印,又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于阗、疏勒、高昌的使者依次盖印签字。
最后轮到沈清婉。
她从案上拿起凤印——这是她专用的印信,比国玺小一号,印面刻着"皇后之宝"四个字。她在四份文书上各盖了一印,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。
"从今日起,大乾与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高昌四国,正式通商。"
她把四份文书分别递给四国使者,每人一份。阿史那·别克接过文书的时候,双手微微发抖。
"谢大乾皇帝陛下、皇后娘娘。"
其他三位使者也起身行礼。
沈清婉微微点头。
"诸位远来辛苦。今晚宫中设宴,为诸位接风。"
——
宴会设在麟德殿。
这是宫里最大的宴会厅,能摆三十桌。今晚摆了十五桌——大乾这边八桌,西域使团七桌。桌上铺了红绸,摆满了各色佳肴。烤羊、烧鸡、鱼羹、蒸蟹、各色点心,还有大乾的特产——丝绸包装的茶叶礼盒,每个使者面前放了一盒。
西域使节们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入场,花花绿绿的,跟大乾官员的朝服形成鲜明对比。
萧墨寒和沈清婉坐在主桌上。小承安今天也被带来了——沈清婉想让儿子见见世面。小承安穿了一身小龙袍,坐在沈清婉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那些大胡子使者。
"母后,他们脸上有毛。"小承安指着阿史那·别克说。
"那是胡子。"沈清婉赶紧把他的手按下来,"别指人,不礼貌。"
"好多毛。"
"吃饭。"
阿史那·别克听到了,哈哈大笑,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:"小殿下说得对——很多毛!"
满桌人都笑了。小承安见别人笑,也跟着"嘿嘿"笑。
酒过三巡,西域使团里有人站起来表演——一个年轻的龟兹舞者,穿着白色长袍,腰间系着彩带,在殿中央旋转起来。越转越快,彩带飞扬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"胡旋舞。"苏白在旁边低声跟沈清婉解释,"龟兹国的拿手绝活。"
沈清婉看着那个舞者旋转,鼓掌叫好。小承安也跟着拍手,拍得啪啪响。
萧墨寒看了一眼那个舞者,又看了一眼小承安,嘴角弯了弯。
"他倒是看得开心。"
"小孩子嘛。看什么都新鲜。"
"你也看得很开心。"
"我也小孩子。"
"……你什么时候成小孩子了?"
"今天。"沈清婉端起酒杯,"高兴的日子就当小孩子。"
——
宴会散了之后,沈清婉没有直接回寝殿。
她一个人走上了宫墙。
城墙很高,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京城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。远处的西山黑黝黝的,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。
萧墨寒跟着上来了。他没出声,走到她旁边站定,跟她一起看着远方。
"在想什么?"
"在想那条路。"
"哪条路?"
"丝绸之路。"沈清婉的手撑在城垛上,"从京城出发,一直往西,过河西走廊,穿沙漠,到龟兹,到于阗,到更远的地方。驼铃声,马蹄声,商旅往来不绝——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"
"你想得很远。"
"不想远不行。今天签了协议,只是第一步。路要修,关卡要建,商队要组织,规矩要立——后面的事多着呢。"
"一步一步来。"
"嗯。一步一步来。"
城墙上风大,吹得沈清婉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转过身,看着萧墨寒。
"今天高兴。"
"看出来了。"
"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?"
"因为协议签了?"
"不只是。"沈清婉想了想,"是因为三年前我坐在你那个破宫殿里,想着怎么活下去。三年后,我在跟西域四国签通商协议。这中间隔了多远——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"后面还有更远。"
"我知道。"
她从城垛上直起身,转身往台阶方向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"今天应该喝一杯的。"
"宴会上不是喝了吗?"
"那不算。应该在这里喝——就我们两个。"
萧墨寒看了看四周。城墙上除了值班的禁军,没有别人。
"谁带酒了?"
"你没带?"
"朕出门不带酒。"
"那你等一下。"
沈清婉走到台阶口,朝下面喊了一声:"小翠——拿两杯酒来。"
小翠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:"小姐,什么酒?"
"什么都行。快点。"
过了一会儿,小翠端了个托盘上来——两杯温热的黄酒,还贴心地配了一碟花生米。
沈清婉端起一杯,递给萧墨寒。自己端起另一杯。
"敬什么?"萧墨寒问。
沈清婉想了想,举杯朝西方扬了一下。
"愿天朝与西域——永世交好。"
两只杯子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"叮"。沈清婉仰头喝了一口,黄酒温温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她把酒杯放回托盘上,杯底朝天,一滴酒沿着杯沿滑下来,挂在内壁上,慢慢往下淌,停在了杯壁一道烧制时留下的细纹处,怎么也淌不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