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进城那天,半个京城的人都涌到了西门。
赵德彰骑在白骆驼上,得意洋洋。他黑了,瘦了,脸上的刀疤更显眼了,但精神头比出发前还足。他身后跟着一百六十匹骆驼——比去时多了四十匹——每匹骆驼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包。
"来了来了!"百姓伸着脖子看。
"那骆驼背上驮的什么?"
"西域货呗。你没听说?赵爷这趟赚翻了。"
"赚了多少?"
"谁知道。反正比去的时候多了四十匹骆驼。"
赵德彰进城门的时候朝两边拱手,跟走亲戚似的。有人喊"赵爷辛苦了",他扯着嗓子回了一句"不辛苦——赚了钱辛苦个屁!"围观的人哄堂大笑。
——
货物在东市的集市上卸了。
沈清婉让人在集市东头辟了一块专区,搭了棚子,专门展示西域物产。棚子一搭好,赵德彰就指挥人把货包解开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先出来的是葡萄。
紫红色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竹篮里,颗颗饱满,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白霜。京城百姓围着看了半天,没人敢上手。
"这什么?能吃吗?"一个穿短褐的老汉凑近了看。
"能吃。"赵德彰从篮子里揪了一串递给他,"尝尝。"
老汉接过来,摘了一颗塞嘴里。嚼了两下,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。
"乖乖——这世上竟有这么甜的水果?!"
周围的人哈哈大笑。
"真那么甜?"有人不信,也来要了一颗。塞嘴里一嚼——"我去,真甜!"
"比蜜还甜!"
"这是什么?"
"葡萄。"赵德彰说,"西域来的。那边满地都是。"
一篮子葡萄不到一炷香就被抢完了。赵德彰让人又搬出来两篮,还是不够。
旁边摆的是胡桃——就是核桃。赵德彰当场砸了一个,掰开壳,露出里面的果仁。
"这个也甜。不信你们尝。"
有人尝了,连连点头。
还有胡瓜——后来叫黄瓜的。翠绿翠绿的,又长又直。一个妇人拿起来闻了闻:"这什么味儿?"
"生的。炒着吃。"赵德彰说,"西域人拿这个拌饭吃,嘎嘣脆。"
"炒着吃?怎么炒?"
"切片,油热了下锅,撒盐——行了行了,回头我教你们。先看别的。"
苜蓿种子也带回来了。赵德彰用布袋装着,每袋一斤。
"这个种地里,长得快,牛马吃了长膘。"赵德彰跟旁边的人解释,"西域的牧场全种这个。咱们这边冬天草少,种了苜蓿,冬天就不愁了。"
除了吃的,还有香料。胡椒、孜然、藏红花——每样都用小木盒装着,打开盖子,香味能飘出三丈远。
"这胡椒比咱们用的花椒辣多了。"赵德彰说,"炒肉放一点,那叫一个香。"
——
沈清婉下午来集市看了一圈。
她换了便装,带着小翠,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。赵德彰正跟一个老太太解释胡桃怎么吃,唾沫横飞的,没注意到她。
"这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似的,怎么吃?"
"砸开!用锤子砸!里头的仁能吃!"
"砸开了不就碎了吗?"
"碎了也能吃!碎了拌糖更好吃!"
沈清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她没过去打扰,绕到另一边看葡萄。竹篮里的葡萄已经卖出去大半,剩了几串不太饱满的,挂在篮子边上。
"多少钱一斤?"她问旁边的伙计。
"十文。"
"十文?"旁边一个百姓咋舌,"比苹果贵一倍。"
"这可是西域来的。千里迢迢运过来的,十文不贵了。"伙计说。
沈清婉买了两串。她揪了一颗塞嘴里——甜,确实甜,比她在现代吃过的还甜。
她看了一圈回去,当天就下了两道命令。
第一道:在皇家园圃辟出一块地,试种西域瓜果。葡萄、胡瓜、苜蓿,每样都种。召集京郊有经验的老农和园艺师傅一起研究——看看大乾的水土能不能养活这些西域玩意儿。
"种不活就改良土壤。改良不了就换品种。"她对负责园圃的官员说,"西域人能种出来的东西,大乾没道理种不出来。给一年时间,种活了有赏。"
第二道:把西域的种子分发给河西走廊沿线州县的百姓试种。那边的气候跟西域接近,成功率应该比京城高。
"先在凉州和甘州试种。"她说,"成功了再往东推广。"
——
除了物产,商队还带回来了别的东西。
赵德彰在龟兹的时候请了两个龟兹乐师随商队回大乾。这两人带着琵琶和箜篌,一路弹着回来的。到了京城之后,沈清婉安排他们在宫中表演了一场。
表演设在麟德殿。满朝文武都来了——不是沈清婉非让他们来,是他们自己想看。西域乐师进京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好几个大臣托人打听能不能来旁听。
两个龟兹乐师一个弹琵琶,一个吹筚篥。琵琶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,筚篥的声音低沉如呜咽。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热烈又奔放,跟中原的雅乐完全不一样。
一曲终了,殿内安静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。
"好听!"周彦武拍着大腿喊了一声。旁边的何崇瞪了他一眼,但也跟着鼓了掌。
"这曲子跟咱们的不一样。"林如海捋着胡子说,"奔放。热烈。听了让人想跳舞。"
"林大人想跳就跳呗。"苏白在旁边起哄。
"胡说八道。老夫是那种人吗。"
沈清婉坐在上面看着下面这群人,嘴角弯着。萧墨寒坐在她旁边,也鼓了两下掌。
"确实不错。"他说,"比朕听的那些雅乐有意思。"
"雅乐是给典礼用的。这种音乐是给人听的。"
"有区别吗?"
"当然有区别。雅乐讲究规矩,一个音不能差。西域的音乐讲究感觉,想怎么弹怎么弹。前者是面子,后者是里子。"
萧墨寒想了想:"那你是面子还是里子?"
"我两个都要。"
——
表演结束后,沈清婉在偏殿接见了两个龟兹乐师。她问了他们龟兹的音乐教育情况——龟兹有专门的音乐学堂,从小培养乐师,还从天竺和波斯引进了不同的乐器和曲式。
"你们的音乐学堂,收学生有什么标准?"沈清婉问。
年长的那个乐师——叫库尔班,五十来岁,胡子花白——回答说:"不看出身,不看贫富。只看耳朵好不好,手指长不长。耳朵好手指长的,五岁就收。"
"女的收不收?"
"收。龟兹最好的琵琶手就是女的。"
沈清婉看了萧墨寒一眼。萧墨寒嘴角抽了一下,知道她又要搞事了。
"库尔班,你们愿不愿意在大乾留一段时间?教教咱们的乐师?"
库尔班看了看同伴,点了点头:"国王说了,让我们在大乾待一年。教什么都行。"
"好。我让太常寺安排。你们住在鸿胪寺的客馆,待遇从优。"
——
那天晚上,沈清婉坐在寝殿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碟葡萄。
小承安已经睡了。萧墨寒批完折子过来,看到她在吃葡萄,凑过来也拿了一颗。
"真那么甜?"
"你尝。"
萧墨寒塞了一颗进嘴里。嚼了嚼。
"嗯。甜。"
"比咱们的枣甜?"
"不一样。枣是闷甜,这个是水甜。"
"水甜——你还挺会形容。"
沈清婉又拿了一颗,慢慢嚼着。葡萄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甜得有点齁。
"你知道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什么了?"她说。
"什么?"
"一个老汉吃了葡萄,瞪大眼睛说'这世上竟有这么甜的水果'。他活了六七十年,从来没吃过。不是买不起,是没见过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
"世界很大。"沈清婉把葡萄核吐在碟子里,"天朝不能固步自封。关上大门只能守住旧日,打开大门才能拥抱未来。"
"你今天感慨挺多。"
"吃了甜的就会感慨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伸手又拿了一颗葡萄。
"别吃了。留点给承安。"
"他已经睡了你给他留着?"
"明天早上给他吃。"
"行行行。"沈清婉把碟子推到他那边,"都给你。"
"我不要。给承安留的。"
"那你拿一颗干嘛?"
萧墨寒手里攥着那颗葡萄,顿了一下。
"……尝尝。"
"你不是尝过了吗?"
"再尝尝。"
沈清婉翻了个白眼。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,把碗搁下的时候目光落在碟子里——几粒葡萄核散在碟底,紫红色的汁液把碟子底染了一圈,像晕开的水彩。碟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豁口,大概是洗碗时磕的,不大,但用指甲一刮能感觉到毛糙的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