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东厢腾空了。
沈清婉站在门口,指挥宫人搬东西忙了一上午。墙面上挂了八幅西域地毯——赵德彰带回来的,色彩浓烈得跟泼了油彩似的,大红配翠绿,金黄嵌靛蓝,看得人眼晕。案几上摆满了葡萄、胡桃和馓子,馓子是西域做法,面粉搓成细丝下油炸,金灿灿盘成一圈,咬一口嘎嘣脆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——胡椒混着藏红花,还有西域特有的乳香。小翠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打了个喷嚏。
"什么味儿啊,呛死了。"
"西域香料。"沈清婉正弯腰调整一只琉璃盏的位置,头也没抬,"你闻不惯,西域人拿这个当宝贝。"
"这琉璃盏真好看。"小翠凑过去看,"比咱们的瓷器还透。"
"各有各的好。瓷器温润,琉璃清透。"
萧墨寒路过东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往里探了探头,看到沈清婉正踩在凳子上挂地毯的一个角,袖子撸到肘弯,头发上沾了一根红色的毛线。
"你在干什么?"
"布置展厅。明天西域文化展,你忘了?"
"朕没忘。朕只是没想到你亲自上手。"
"别人弄我不放心。"沈清婉从凳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地毯的纹路有讲究,正面朝外,花纹要对中。那帮宫人哪懂这些。"
萧墨寒看着她头发上那根红毛线,伸手帮她摘了。
"你就不能指挥别人干?"
"指挥了。指挥了一圈没一个靠谱的。算了,自己来。"
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——
第二天辰时,百官齐聚太极殿东厢。
展厅不大,但布置得别出心裁。正中间搭了个小台子,铺着虎皮毯子,是表演用的。四面的墙上挂着地毯,案几上摆着器物和吃食。角落里熏着乳香,烟雾袅袅的。
大臣们进来之后,先是"嚯"了一声——被地毯的颜色震的。然后凑到案几前看琉璃盏和金银器,啧啧称奇。
"这琉璃盏——整只的?没拼接?"工部侍郎马良才举着一只琉璃杯对着光照了又照。
"整只吹的。"沈清婉走过来,"西域人吹琉璃的手艺比咱们强。咱们烧瓷器厉害,他们吹琉璃厉害。各有千秋。"
"这花纹是怎么刻上去的?"
"不是刻的,是烧的时候用模具压的。你仔细看——纹路是凸出来的,不是凹进去的。"
马良才研究了半天,点头:"确实不一样。这个法子咱们可以学学。"
"学。不光学这个。"沈清婉指了指旁边的金银器,"你看这个银壶,壶嘴的弧度跟咱们的完全不同。他们用的是锻打法,一层一层锤出来的,比咱们的铸造法薄但更结实。"
旁边几个懂行的官员围过来,越看越入迷。
"娘娘怎么懂这么多?"一个年轻的工部主事忍不住问。
"看书。再就是问人。赵德彰跑了几趟西域,我把他问了个底朝天。库尔班是龟兹的乐师,我也问了不少。多问多看,不丢人。"
那主事红着脸拱了拱手。
——
乐舞表演开始了。
库尔班抱着琵琶坐在台上,旁边那个年轻的龟兹乐师吹筚篥。两个声音一出来,满堂安静了——琵琶的声音清亮如流水,筚篥低沉呜咽如风过旷野,交织在一起,热烈奔放,跟中原雅乐的端庄克制完全两路。
然后胡旋舞姬出场了。
是从龟兹跟着商队来的舞姬,叫阿依古丽,二十出头,一双大眼睛黑得发亮。她穿了一身白底金纹的舞裙,腰间系着彩带,赤着脚踩在虎皮毯上。
音乐节奏一变,她开始旋转。
越转越快,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,彩带飞扬,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白金色的光。她的脚步极快,但上半身纹丝不动,脸上的笑容稳稳当当的,好像旋转对她来说跟走路一样轻松。
"好!"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拍手叫好。
林如海端着架子没拍手,但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,胡子都翘起来了。刘宗道更直接——七十二岁的老头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
一曲终了,阿依古丽收势站定,气息都没怎么乱。满堂掌声雷动。
"这丫头转了多少圈?"周彦武问旁边的人。
"我数了。至少四十圈。"
"四十圈——换我转四圈就吐了。"
沈清婉坐在上方,看着满堂的百官又是鼓掌又是议论的,满意地笑了笑。她注意到张怀礼——那个老反对派——坐在角落里,虽然没鼓掌,但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一直盯着阿依古丽看,大概是被转晕了。
——
最让沈清婉得意的是百姓开放日。
西域文化展办了两天之后,她下令第三天开放宫门,让百姓进来参观。
消息传出去,半个京城炸了锅。
"皇宫开放了?真的假的?"
"真的!皇后娘娘下的令,说让老百姓也来看看西域的东西。"
"我的天——我这辈子还没进过皇宫呢!"
第三天一大早,宫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百姓们扶老携幼,有的还抱着孩子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。禁军在两旁维持秩序,查验身份之后分批放人。
"别挤别挤——排好队!一个一个进!"赵安扯着嗓子喊。
进了太极殿东厢,百姓们的反应比百官还夸张。
"乖乖——这地毯值多少钱?"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蹲在地毯前面看了半天。
"这琉璃盏——透的!能看见底下的桌案!"一个老妇人把琉璃杯举到眼前,透过杯壁看到了对面人的脸,吓了一跳。
"妈呀——对面的人变小了!"
"那是琉璃的折射。"旁边的通译解释。
"什么射?"
"就是……光透过琉璃会弯。"
"弯?光还能弯?"
通译不知道怎么解释了,只好说:"西域的玩意儿,神奇着呢。"
孩子们最兴奋。一群七八岁的小家伙围着葡萄和馓子转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宫人按沈清婉的吩咐,给每个进来的孩子发了一串葡萄和一块馓子。
"甜!好甜!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吃了葡萄,蹦了起来。
"这个也好吃!"旁边的小男孩啃着馓子,渣子掉了一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站在金银器展柜前看了很久,旁边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:"我在想——这银壶上的花纹是怎么打出来的。要是咱们也能做,我儿子的铁匠铺就有新活儿了。"
沈清婉站在角落里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——
下午百姓散了之后,西域使团首领阿史那·别克来看了最后一趟。
他站在展厅中央,环顾四周——地毯、琉璃、金银器、葡萄、馓子、乐师、舞姬——然后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散尽的百姓人流。
"皇后娘娘。"他拱手,"臣在中原待了数月,今日才真正明白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天朝胸怀,比沙漠还辽阔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国相过奖了。"
"不是过奖。"阿史那·别克认真地说,"臣走过许多国家,从未见过哪个朝廷愿意把皇宫开放给百姓看。更未见过哪个执政者愿意把异域的东西摆在正殿里,让自己的百姓来看、来摸、来尝。别的国家把外来的东西当威胁,天朝把外来的东西当礼物。这不一样。"
"通商不只是做生意。"沈清婉说,"做完了生意各回各家,那叫买卖。做完了生意还互相了解对方的文化,互相学习对方的长处,那才叫交融。买卖赚的是钱,交融赚的是人心。"
阿思那·别克沉默了一下,深深鞠了一躬。
萧墨寒走过来,站在沈清婉旁边。阿史那·别克走后,他侧头看着她。
"你总是看得比朕远。"
"那是因为我站在你肩膀上。"沈清婉说。
"…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"
"刚学的。"
萧墨寒哼了一声,别开了脸。但耳根红了一点——被展厅角落里的烛火照着,不太明显。
沈清婉没注意到。她正弯腰把一个被百姓碰歪的琉璃杯扶正,杯底座有一圈防滑的磨砂纹路,被她的大拇指摁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"吱"的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