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承安两岁这天,沈清婉没大办。
去年周岁宴搞了一桌十席,够热闹了。今年她想简单点——一家人吃顿饭就行。但萧墨寒不同意。
"两岁也是生日。怎么着也得办一下。"
"办什么办。他去年才过了一岁,今年两岁,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大了。去年他连话都说不利索,今年都能背诗了。"
"那也不能年年办——"
"就办一个小的。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,不声张。行不行?"
沈清婉拗不过他,答应了。
——
宴席摆在寝殿的偏厅,只请了三桌——刘宗道一家、周彦武一家、林如海和苏白。菜不多,八荤八素一个汤,外加一碗长寿面。
小承安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,头上戴了顶虎头帽——还是去年那顶,今年戴着有点小了,帽檐卡在耳朵上面,看着跟个戴了钢盔的小将军似的。
他一进偏厅就看到了桌上的菜,两眼放光。
"肉!"
"先别吃。"沈清婉把他抱到椅子上,"先给各位长辈行礼。"
"礼——"小承安不太情愿地拱了拱手,"见——见过各位——各位——"
"伯伯。"沈清婉提示。
"伯伯!"
刘宗道笑得胡子直抖:"好好好。小殿下真乖。"
周彦武也乐:"比我家那个强。我家那个三岁了还只会喊娘。"
"那是你教的不好。"萧墨寒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"陛下——"
"别废话了。承安,给伯伯们背首诗。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:"又来。"
"怎么叫又来?孩子会背诗,展示一下怎么了?"
"他才两岁——"
"两岁怎么了?两岁能背诗,说明聪明。"
小承安站在椅子上,看了看满桌的人,又看了看爹娘。萧墨寒朝他点了点头,他清了清嗓子——动作跟他爹一模一样——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口了。
"鹅鹅鹅——"
"曲项向天歌。"沈清婉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。
"曲项——向天歌!白毛——浮绿水——红掌——拨——拨清波!"
背完了,他一拍桌子:"鹅!"
满堂哄笑。
"好!背得好!"刘宗道带头鼓掌。
"再来一首!"周彦武起哄。
小承安来了劲,又背了一首。"床前——明月光——疑是——地上霜——举头——举头——"
"望明月。"沈清婉提示。
"望明月!低头——思——思故乡!"
"思什么故乡?你哪来的故乡?"萧墨寒笑着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,"你才两岁,思什么故乡。"
"故乡!"小承安拍着萧墨寒的肩膀,"故乡!"
"行了行了。吃饭。"沈清婉把筷子递给他。
——
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。
小承安坐在沈清婉旁边,吃了半碗饭、两块红烧肉、一个鸡翅,还偷喝了萧墨寒杯子里的果汁——本来是给他倒的,但他偏要喝"父皇杯子里的"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小承安又背了两首诗。一首是"春眠不觉晓",背到"处处闻啼鸟"的时候,窗外的喜鹊正好叫了一声,把满桌人乐坏了。另一首是"锄禾日当午",背到"汗滴禾下土"的时候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跟"锄"似的,差点把汤碗打翻。
"你消停点。"沈清婉把他拍桌子的手按住了。
"锄!"
"知道了。锄。吃饭。"
萧墨寒在旁边看着儿子,一脸的得意。那种得意不是装出来的——是发自内心的、藏都藏不住的骄傲。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没下来过。
林如海看不下去了。
"陛下,您这表情——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变过。脸不酸吗?"
"酸什么?朕儿子两岁能背五首诗。你两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"
"臣两岁的时候……大概在吃泥巴。"
"那不就完了。"
满桌又笑了。
——
散了席之后,萧墨寒没让奶娘抱小承安走。
他抱着儿子在御花园里溜达,沈清婉跟在旁边。小承安吃多了,小肚子鼓鼓的,趴在萧墨寒肩上打了个嗝。
"嗝——"
"你吃多了。"萧墨寒拍了拍他的背。
"没多。"
"没多你打嗝?"
"嗝。"
"还说没多。"
沈清婉在后面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,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快步走到萧墨寒旁边,跟他并肩走。
"你今天高兴坏了。"
"嗯。"
"至于吗?背了几首诗而已。"
"你懂什么。那不是几首诗。那是朕的儿子——朕的儿子两岁就能当众背诗,一字不差——"
"他记错了好几个字。"
"那是你提示的。不提示他也记得。"
"你说的。"
"朕说的。"
沈清婉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"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"
"像什么?"
"像只孔雀。到处开屏。"
"孔雀怎么了?孔雀好看。"
"孔雀是炫耀的。"
"炫耀怎么了?朕有本钱炫耀。"
沈清婉被他噎了一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最后"噗"地笑了出来。
"你——行。你赢了。你最有本钱。"
萧墨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然后他把小承安举起来,转了一圈。小承安"咯咯咯"地笑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"再来!父皇再来!"
"再来一圈。"
又转了一圈。小承安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。
"够了够了。"沈清婉拦住他,"他刚吃饱,你转吐了怎么办?"
"不会。他随朕,不晕。"
"你不晕他不晕?什么逻辑。"
"父子连心。"
"你少来。"
萧墨寒把小承安放下来,让他自己走。小承安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,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。
"蚂蚁!"他指着地上的蚂蚁,"搬——搬东西!"
一队蚂蚁正扛着什么东西从石板缝里走过,浩浩荡荡的。小承安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一动不动。
萧墨寒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蚂蚁。
"你看它们多团结。"他说,"一个搬不动,叫一群来搬。"
"团结!"小承安跟着说。
"对。团结。记住了?"
"记住了!"
沈清婉站在后面看着这爷俩蹲在地上看蚂蚁,一个高大的身影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脑袋凑在一起,像两个大小不一的馒头摆在蒸笼里。
萧墨寒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站那儿干嘛?蹲下来一起看。"
"我不看蚂蚁。"
"那你看什么?"
"看你们两个。"
萧墨寒愣了一下。小承安仰起头:"母后也看!蚂蚁搬东西!"
沈清婉拗不过,蹲下来了。
三个人蹲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看蚂蚁。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背上,舒服得让人犯困。
看了一会儿,小承安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"不看了。走。"
"去哪?"萧墨寒问。
"去——"小承安想了想,"去练剑!"
"刚吃饱练什么剑?"
"练!"
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。沈清婉朝他摊了摊手——你儿子,你管。
"行。练。"萧墨寒站起来,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递给小承安,"来。父皇教你。"
小承安接过树枝,两只手攥着,朝一棵石榴树挥了一下。
"驾!"
"那是剑,不是马。不用喊驾。"
"驾!"
"……行吧。驾就驾。"
萧墨寒蹲下来握住他的手,教他怎么握剑——虽然是根树枝。
"等你长大了,父皇教你骑马。"他说。
"骑马!"小承安的眼睛亮了。
"对。骑马。练剑。打仗——不,不打仗。太平了不用打仗。"
"那骑马干嘛?"
"骑马好玩。"
"好玩!"
沈清婉看着这父子俩,摇了摇头。但她没走开,就站在旁边,手插在袖子里,看萧墨寒握着小承安的手一下一下地比划。树枝划过空气发出"呼呼"的轻响,混着小承安"嘿嘿嘿"的笑声。
旁边石榴树上有一颗熟透的石榴裂了口,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儿。一滴汁液从裂口处渗出来,沿着果皮慢慢往下淌,挂在最底端的尖角上,凝成了一个极小的珠子,风一吹就掉了下去,砸在石板路上的蚂蚁队伍旁边,溅开一个针尖大的红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