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朝散了之后,沈清婉觉得胃里翻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早膳的粥凉了,没当回事。结果走到偏殿门口又翻了一下,这回比上回猛,她扶着门框干呕了两声。
小翠吓了一跳:"小姐——你怎么了?"
"没事。可能是粥凉了。"
"要不要请太医看看?"
"不用。一点——"
话没说完,又呕了一下。这回不是干呕了,胃里那点粥差点涌上来。沈清婉扶着门框皱了皱眉。
小翠已经不等她同意了,撒腿就跑。
太医来得很快。值班的太医姓孙,五十出头,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,经验老到。他进殿的时候沈清婉已经坐在椅子上喝了半杯温水,脸色恢复了正常。
"娘娘哪里不舒服?"
"早上起来就有点恶心。刚才干呕了两回。"
孙太医请沈清婉把手腕搁在脉枕上,三根手指搭上去。
一搭脉,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又搭了一会儿。然后换了另一只手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孙太医收回手,退后两步,"噗通"跪了下来。
"恭喜娘娘——娘娘有喜了。"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小翠张大了嘴巴,手里的茶盘差点掉地上。旁边伺候的宫女们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"哗"地全跪了下去。
"恭喜娘娘!贺喜娘娘!"
沈清婉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。
她没说话。不是不高兴——是太突然了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小承安两岁多了,她一直忙着朝政,没想过这么快就怀第二胎。但手心贴在小腹上的那一刻,一股暖流从指尖漫上来,漫到了心口。
"几个月了?"她问。
"回娘娘,从脉象看,约莫一个月出头。"
"稳住了吗?"
"脉象尚可。臣开一副安胎方子,娘娘这两日多歇息,少劳累。"
"知道了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这件事——先别往外传。我去跟陛下说。"
"是。"
——
萧墨寒在御书房批折子。
沈清婉进去的时候,他正拿着朱笔在一份工部的奏折上画圈。沈清婉走到他旁边,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。
萧墨寒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散朝了?怎么过来了?"
"有件事跟你说。"
"什么事?"他放下笔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,"你脸色不太好。不舒服?"
"不是不舒服。"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,"是——有喜了。"
萧墨寒的手顿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"你说什么?"
"有喜了。太医刚诊的脉。一个多月。"
萧墨寒愣了大概三秒。然后他手里攥着的朱笔"啪嗒"掉在了桌上,在奏折上留下一个红点。他没管笔,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清婉面前。
"真的?"
"太医说的。还能有假?"
"一个多月——"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,伸出手想碰,又缩回去了。想碰,又缩回去。来来回回两三次,手指在离她衣裳一寸远的地方悬着,跟触电似的。
沈清婉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"噗"地笑了出来。
"你摸啊。又摸不坏。"
"会不会碰着?"
"碰什么?才一个多月。什么都摸不到。"
萧墨寒这才把手掌轻轻贴在她小腹上。隔着衣裳,什么也感觉不到——就是一块平平的肚子。但他的手放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感受什么极珍贵的东西。
"你说——会不会是女儿?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你怎么知道是女儿?"
"太医呢?太医怎么说的?"
"太医没说。才一个多月,哪分得出男女。"
"朕让太医再看看。"
"你急什么。"
"朕不急。朕就是——"萧墨寒搓了搓手,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小得听不清。
沈清婉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听出来了他念的是"女儿好女儿好"。
她翻了个白眼。
——
萧墨寒到底还是把孙太医叫来了。
"你再仔细看看。到底是男是女。"
孙太医跪在地上,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:"陛下,臣方才诊过了。从脉象上看……"
"说。"
"左脉滑数,右脉稍沉。按古法推断……七八成是一位公主。"
"七八成?"萧墨寒的眼睛亮了,"七八成就是差不多了?"
"臣不敢打包票。但——"
"行了行了。七八成够了。"萧墨寒搓着手在殿里又走了两圈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沈清婉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想这人怕是当年打赢北狄的时候都没这么高兴过。
"女儿好。"他又念了一遍。
"你就这么想要女儿?"沈清婉说。
"朕不是想要女儿。朕是——承安是个儿子了,再来个女儿,一儿一女,齐全了。"
"万一太医看错了,是个儿子呢?"
"儿子也好。但——女儿更好。"
"你怎么重女轻男?"
"朕没有。朕只是——女儿像你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"女儿像你。像你多好。"
沈清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——
下午小承安从学堂回来,一进门就看到沈清婉躺在床上——平时这个时辰她都在批折子,今天居然躺着,他觉得奇怪。
"母后——你生病了?"
"没有。母后没生病。"
"那你为什么躺着?"
沈清婉拍了拍床沿:"过来。母后跟你说件事。"
小承安蹬掉鞋子爬上床,乖乖坐到她旁边。
"母后肚子里,有个小宝宝了。"
小承安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的肚子。
"小宝宝?"
"嗯。可能是弟弟,也可能是妹妹。"
"弟弟妹妹——在肚子里?"小承安的眼睛瞪大了,伸手摸了摸沈清婉的肚子。肚子平平的,什么也摸不到。他摁了两下,"他在里面吗?"
"在呢。现在还很小,摸不到。"
小承安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,小心翼翼的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他的表情特别认真——两岁半的小人儿,眉毛皱着,嘴巴抿着,跟萧墨寒商议国事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"妹妹在里面吗?"
"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。"
小承安挺起小胸膛,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"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,我都保护!"
沈清婉看着他那张严肃的小脸,心里又软又暖。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"好。你是哥哥了。"
"哥哥!"小承安用力点了点头,"我保护他们!"
——
消息第二天就传开了。
不是沈清婉传的——是萧墨寒。他没忍住,当天晚上就跟赵安说了。赵安告诉了何崇,何崇告诉了铁面,铁面告诉了苏白。一晚上,整个宫里都知道了。
然后宫里就忙起来了。
尚衣局连夜赶制小衣裳——刚满月的婴儿穿的,软棉布,绣了小花。御膳房调整了安胎菜单——每天三顿变着花样来,燕窝粥、红枣糕、莲子羹,沈清婉看了菜单直摇头,说又不是坐月子,搞这么多花样干嘛。太医院增派了两名太医值夜,确保皇后有任何不适随时有人。
萧墨寒亲自过问了每一项安排。
"安胎药一天几副?"
"两副。早晚各一。"
"加一副。午间也喝。"
"陛下,药喝多了也不好——"
"朕说了加就加。"
"……是。"
"值夜的太医呢?"
"两人轮班。"
"不够。加到四人。"
"陛下,四位太医值夜——太医院一共就——"
"从外面调。京城的名医都给朕找来。"
孙太医在旁边擦汗。沈清婉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"你消停点行不行?我怀个孕你搞得跟天塌了似的。"
"朕怎么消停?你肚子里是朕的女儿——"
"还没确定是女儿。"
"七八成。"
"七八成不是十成。"
"那也是七八成。"
沈清婉被他气笑了。
"上次怀承安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紧张?"
"上次——上次朕不是不知道嘛。这次有了经验,当然要更周到。"
"上次你连安胎药都没管过。"
"上次是朕疏忽了。这次补上。"
沈清婉不跟他争了。她知道争不过——这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——
第二天早朝。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,面前的折子摊着,朱笔握在手里。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折子上。
兵部尚书在下面汇报边防事务,说了半天,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"陛下?陛下?"兵部尚书喊了两声。
"嗯?什么?"
"……臣在说河西走廊驻军的轮换方案。"
"哦。准了。"
"陛下,臣还没说完——"
"接着说。朕听着呢。"
兵部尚书继续说。萧墨寒盯着奏折看了两行,眼神又飘了。他在想什么——女儿生下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?粉色好不好?还是杏黄色更好看?
"陛下!"
"嗯?"萧墨寒回过神来。
"臣说完了。请陛下示下。"
"准。"
"……陛下还没听臣说方案。"
"朕说准了就是准了。下去吧。"
兵部尚书一脸茫然地退了。旁边的林如海看了一眼萧墨寒的表情,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,低头捋胡子偷笑。
整个早朝,萧墨寒走了三次神。第一次想女儿的名字,第二次想女儿的衣裳颜色,第三次想女儿长大了学什么——学琴还是学画还是学骑马。
散朝后林如海跟苏白走在后面,小声嘀咕:"陛下今天走了三次神。"
"你怎么知道是三次?"
"老夫数的。"
苏白忍着笑:"陛下大概在想女儿的事。"
"那是想女儿的事吗?那叫魂不守舍。"林如海摇了摇头,嘴角却弯着。
苏白往前看了一眼——萧墨寒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偏殿走了,大概是去找沈清婉了。他走路带风,袍角都甩起来了,经过门槛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,稳住了,继续走,速度一点没减。
苏白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翘了起来。林如海也在旁边笑了一声,笑声被风一吹就散了,但那股子暖意还留在廊下,混着御花园里桂花的尾香,淡淡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