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怀孕比第一次轻快多了。
怀承安的时候,沈清婉头三个月吐得天昏地暗,闻到油腻味就反胃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这次不一样——早上起来偶尔恶心,但不是天天犯,胃口反而比平时还好。太医说每胎反应不同,这胎养得稳。
沈清婉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。该干嘛干嘛,每天卯时起床,辰时到议事厅,跟苏白和各部门的人议事。
萧墨寒第一次劝她休息是在确认怀孕的第三天。
"你歇两天。朝政的事朕盯着。"
"不用。我好着呢。"
"你肚子里有孩子——"
"一个多月的孩子,又不是八个月。我走路都不碍事。"
"太医说要多歇息——"
"太医说的是'多歇息',不是'卧床不起'。适度活动对母子都好,这话也是太医说的。你听哪句?"
萧墨寒张了张嘴,败了。
第二次劝是在第五天。他端了一碗安胎药过来,沈清婉正翻着西域通商的关税报表。
"先喝药。"
"等我把这份表看完。"
"先喝药。"
"这表上有处对不上——苏白!这个龟兹的玉石关税怎么按百分之三收的?协议上写的是百分之五。"
苏白在旁边赶紧解释:"回娘娘,那批玉石是于阗借道龟兹运的,于阗那边——"
"于阗借道也按百分之五收。规矩不能破。通知关卡,补收差额。"
"是。"
"先喝药。"萧墨寒又把药碗往前推了推。
沈清婉头也没抬,接过药碗一口闷了,碗往桌上一搁,继续看报表。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萧墨寒看着空碗,又看看她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苏白在旁边低着头,肩膀在抖——憋笑憋的。
——
萧墨寒劝不动她,就换了个法子。
他开始在细节上动手脚。
早朝的时候,沈清婉座位上的硬木椅换成了铺了软垫的圈椅。她一坐上去愣了一下。
"谁换的?"
"朕让人换的。"萧墨寒面不改色地坐在龙椅上。
"我又不是坐不住。"
"软垫坐着舒服。跟坐不坐得住没关系。"
沈清婉看了看那个软垫——确实舒服。算了,不跟他争。
午间他亲自端来安胎药,看着她喝完才走。沈清婉说"你让宫人端就行了",他说"朕顺路"。御书房到太医院隔了三道宫门两个花园,哪门子顺路。
御书房里多了一张软榻。沈清婉批折子批累了可以随时躺一会儿。萧墨寒说是"原来就有的",沈清婉看了看榻上的被褥——崭新的,还带着皂角的香味。
"原来就有的?"
"嗯。朕让人搬过来的。"
"从哪搬的?"
"……库房。"
"哪个库房?"
"你问这么多干嘛。有就行。"
最过分的是奏折。沈清婉发现送到她案头的折子少了一小半。她翻了翻——全是些琐碎的请安折子和小事禀报,重要的军政大事一份没少,但那些不太急的、不太重要的,全被截走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?"
"我的折子呢?"
"什么折子?"
"今天该到我案头的折子有三十七份。我只收到二十二份。另外十五份呢?"
"朕替你批了。"
"你替我批了?"
"那些都是小事。户部的拨款申请、工部的修缮报告——朕看了,没什么要紧的,朕就批了。"
"那些是我负责的——"
"你现在负责养胎。"
"我负责养胎的同时也负责朝政。"
"你——"
"折子以后一份都不许截。你要是真想帮我,就把你的折子分几份过来,我帮你批。"
萧墨寒沉默了三秒。
"……那不用了。"
——
四个月的时候,沈清婉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。
那天下午她在御书房看折子,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鱼尾巴甩了一下,又像气泡破了。她愣了一下,手按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。
又动了一下。
"萧墨寒!"她喊了一声。
萧墨寒从里间出来,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。
"怎么了?不舒服?"
"不是。你过来。把手放这儿。"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萧墨寒的手掌贴上去。等了几秒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"什么东西——"
话没说完,手掌下面动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"动——动了?"
"嗯。刚才动了。"
萧墨寒的手掌按在肚子上,一动不动,像怕吓跑了什么似的。过了一会儿,又动了一下。比刚才那下更有力。
"她在动。"萧墨寒的声音有点哑,"她在跟朕打招呼。"
沈清婉抬头看他的脸。
萧墨寒——这个在战场上刀枪不入、在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——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激动到极点、控制不住的微红。他的嘴唇微微抖着,手还按在肚子上,舍不得拿开。
"你哭了?"沈清婉说。
"没有。朕怎么会哭。"
"你眼眶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御书房哪来的风?"
"……窗户没关严。"
沈清婉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,两只手一起按在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,像是翻了个身。
"你说她是不是嫌我们按太紧了?"沈清婉笑了一声。
"不会。朕的闺女不会嫌朕。"
"你闺女你闺女。还没生下来就是你闺女了。"
"本来就是。"
——
西域通商的事进入关键期。
第一批商队已经从龟兹返回了,第二批商队正在筹备。河西走廊沿线的驿站和关卡运转正常,但有些细节需要沈清婉亲自拍板——比如玉石关税的征收标准、铁器出口的配额分配、商队在驿站住宿的收费标准。这些事不是别人做不了,但沈清婉心里有本账,她不来定调子,下面的人就争论不休。
大臣们见她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还在议事厅坐镇,反应不一。
林如海上表说"皇后娘娘勤政爱民,古之贤后不能及也",但私下里劝她"该歇就歇,朝政交给下面的人办就行了"。
刘宗道更直接:"娘娘,您都这样了还天天来议事厅?就不能让陛下多干点?"
"陛下干不了这些。"沈清婉拍拍桌上的报表,"他连关税跟税率都分不清。"
"那也不能——"
"刘大人放心。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。太医也说了,适度活动对母子都好。真要让我天天躺在床上,那才出问题。"
刘宗道叹了口气,不再劝了。
有几个年轻官员私下里议论,说皇后怀着身孕还坚持理政,是"千古未有之贤后"。这话传到沈清婉耳朵里,她笑了一声。
"什么千古未有。就是闲不住而已。"
——
那天晚上,沈清婉和萧墨寒坐在寝殿里吃晚饭。
桌上摆了六菜一汤——御膳房按安胎菜单做的,清淡为主。沈清婉吃了一碗饭、半条鱼、一碟青菜,还喝了两碗汤。萧墨寒看着她吃饭,比自己吃还高兴。
"今天吃得多。"
"饿。孩子动的多,消耗大。"
"那再吃点。"
"吃不下了。"
饭后两个人坐在窗前喝茶——沈清婉喝的是红枣枸杞茶,萧墨寒跟着她一起喝,嫌难喝,皱着眉头灌下去了。
"你说——"沈清婉摸了摸肚子,"等女儿出生的时候,西域那边应该也安定了吧?"
"应该差不多了。第二批商队出发之后,商路就稳了。"
"嗯。"沈清婉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的月亮,"等女儿出生,天下也该太平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总把天下大事和家里的事搅在一起。"
"本来就在一起。女儿生在太平盛世里,跟生在战乱里,命不一样。"
"那朕保证——你生女儿的时候,天下是太平的。"
"你保证?"
"朕保证。"
沈清婉笑了笑。她伸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拍一个小鼓。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,踢了她一记。
"你闺女答应了。"她说。
萧墨寒嘴角弯起来。他伸手把桌上那碗红枣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这回没皱眉——大概是因为喝惯了。碗底沉着两颗红枣,被热水泡得鼓鼓囊囊的,皮裂了一道缝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枣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