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第一次见妹妹那天，在摇篮边站了半盏茶才敢靠近。
他今天穿了件蓝色小袍子——沈清婉特意给他换的，说见妹妹要穿好看点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，只知道这件袍子比平时穿的硬，领子有点扎脖子。
"去吧。"沈清婉推了推他。
小承安踮着脚走到摇篮边，探头往里看。
承月正睡着。小脸粉粉嫩嫩的，比他的巴掌还小。眉毛淡淡的，几乎看不见。嘴唇小小的，像一颗红樱桃。她整个人蜷在襁褓里，拳头攥着，偶尔嘬两下嘴。
承安看了半天，回头小声说："妹妹好小啊。"
"刚生下来的宝宝都这么小。"沈清婉走到他旁边，"你小时候也这么大。"
"我也这么小？"
"比她还小。你生下来才五斤半。"
承安不信。他又回过头看妹妹，伸出食指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承月的手。
承月的手比他的手指头还小。指甲薄得像纸片，指头肉嘟嘟的。他的指头刚碰到她的小拳头，承月无意识地动了动——五根小手指慢慢张开，抓住了他的食指。
承安"嗖"地抬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"母后！妹妹抓住我了！"
沈清婉笑出声来："她抓你呢。"
"她抓住我了！她认识我！"承安的声音里全是惊喜，手指不敢动，怕把妹妹弄疼了，"母后你看——她抓得好紧——"
"她不知道你是谁。新生儿都会抓东西。"
"不是。她认识我。"承安很坚定，"我是哥哥。她知道。"
沈清婉没反驳他。
萧墨寒从外面进来，看到这一幕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"这小子。"他嘴角弯着走到摇篮边，"这么高兴？"
"父皇！妹妹抓住我了！"
"看到了。"萧墨寒低头看了一眼承月的小手攥着承安的手指，"她喜欢你。"
"她喜欢我！"承安得意地挺了挺胸。
——
从那天起，承安每天下学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妹妹。
跑得飞快，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。冲进寝殿，书包往地上一丢，蹲到摇篮边就开始看。
承月大多数时候在睡觉。承安就蹲在旁边等，有时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。等承月醒了，他就趴在摇篮边跟她说话。
"妹妹，我学了新字。今天学了'山'。山——大山的山。你看——"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。
承月当然看不懂。她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，嘴巴"噗"了一个泡泡。
"你看她在听。"承安转头跟小翠说。
"小殿下，她才几天大。听不懂的。"
"她听得懂。"
小翠不跟他争了。
有一天承安从学堂回来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
"妹妹——我给你带了礼物。"
他把东西放在承月枕边——是他的小木马。萧墨寒给他的那把小木剑他舍不得给，但小木马可以。
"这个送给你了。"他说得很认真，"我不要了。"
沈清婉在旁边看到了，心里一软。
"承安，那是你最喜欢的木马。"
"给妹妹。"承安拍了拍小胸脯，"我是哥哥。哥哥要送妹妹东西。"
"那你以后不玩了？"
"不玩了。我有剑就行了。"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小木剑挥了两下，"妹妹骑马，我练剑。我保护她。"
萧墨寒正好进来，听到这话，站住了。
"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护妹狂魔。"他跟沈清婉说。
"什么叫护妹狂魔？"
"就是——谁要是欺负他妹妹，他能把人撕了。"
"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。"
"朕没有经验。朕没有妹妹。但朕看得出来——这小子对妹妹的上心程度比朕还高。"
"那可未必。"
——
傍晚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。
秋天的太阳不毒了，照在御花园里暖融融的。萧墨寒抱着承月，沈清婉牵着承安，一家四口在园子里散步。
承月今天醒着，大眼睛东看西看的。她才一个多月大，什么都看不清楚，但对颜色亮的东西有反应——路过一丛黄菊花的时候，她的眼睛跟着花转了一下。
"她看花了。"萧墨寒低头跟承月说，"那是菊花。秋天开的。等你长大了，父皇带你摘。"
承月"咿"了一声。
"你看她答应了。"
"她那是随便叫的。"沈清婉说，"她连菊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"
"她知道。朕闺女聪明。"
承安走在前面，蹦蹦跳跳的。他突然蹲下来，从地上捡了一片枫叶——红的，五角形，很好看。
"我要送给妹妹！"
他举着枫叶跑回来，踮着脚把叶子递到萧墨寒怀里承月的面前。
"妹妹你看——好看的叶子！"
承月看着那片红叶子，小手伸出去抓了一下，没抓着。承安把叶子放在她手心里，帮她握住。
"好看吧？"
承月把叶子塞嘴里了。
"不能吃！"承安赶紧把叶子从她嘴里抠出来，"这个不能吃！"
沈清婉和萧墨寒同时笑了出来。
"她什么都往嘴里塞。"沈清婉摇头。
"跟承安小时候一模一样。"萧墨寒说。
"承安小时候也这样？"
"他抓周的时候把毛笔塞嘴里了。你忘了？"
"我记得。墨还吃了一嘴。"
承安听到爹娘在说他小时候的事，不高兴了。
"我没有！我没有吃墨！"
"你吃了。苦的。"
"没有！"
"你自己的字你都不记得了？"
承安涨红了脸，"哼"了一声，扭头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来——不放心妹妹。
"妹妹给我抱。"他朝萧墨寒伸出手。
"你抱不动。"萧墨寒把承月换了个姿势，"等你再长大点。"
"我现在就大！"
"你现在才三岁。等五岁再说。"
"五岁太久了——"
"嫌久就快点长。"
承安撅着嘴不说话了，但一直跟在萧墨寒旁边，眼睛盯着妹妹，怕她掉了似的。
夕阳把四个人影拉得长长的。大影子、小影子、还有一个更小的——在萧墨寒怀里的承月，连影子都看不太清，只有一小团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承安睡了，承月也睡了。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床上，呼吸均匀。
沈清婉坐在窗前，看着他们。
承安睡姿不老实，被子踢了一半，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。承月安静多了，蜷在襁褓里，小拳头攥着，偶尔嘬两下嘴。
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。
那个世界的沈清婉，孤苦无依。没有家人，没有孩子，没有一个会在产房里握着她的手发抖的男人。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再看今生——
丈夫在身边，儿子在隔壁床，女儿在摇篮里。吵吵闹闹的，有时候烦，但更多的时候是暖。
"想什么呢？"萧墨寒从身后走过来，双臂环住了她。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，呼吸打在她耳侧。
"没什么。看孩子。"
"看孩子能看成这样？你眼眶红了。"
"风吹的。"
"又是风吹的。你们母女俩一个德行，什么都是风吹的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她靠在他怀里，没说话。
有些事不用说出来。他懂。她也懂。
"你说——"她轻声开口，"要是前世的我知道了今生会这样，她会不会觉得在做梦？"
"前世的你不会想到。"萧墨寒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她肩膀上方传过来，"但今生的你不需要想了。因为都是真的。"
沈清婉伸手握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掌心粗糙，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握剑和握笔磨出来的。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，扣住了。
"嗯。都是真的。"
窗外有风，吹得窗棂"嘎吱"响了一声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月光落在窗台上，落在摇篮边上，照着承月的小脸。
沈清婉的眼角有一点湿。不是难过。是太满了——满到溢出来。
她闭上眼，靠在萧墨寒怀里。呼吸慢慢均匀了，嘴角还弯着。萧墨寒感觉到了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睡着了。
他没动，就这么抱着她。窗台上的月光移了一寸，照到了摇篮边那片白天承安捡回来、被承月塞过嘴的枫叶上。叶子的边缘已经枯卷了，但中间那道叶脉还是红的，在月光底下像一根细细的血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