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一支银簪子开始的。
铁面攒了三年的积蓄,全部加起来十四两银子。他拿这些钱去京城东市的银楼里,挑了一支银簪子——簪头刻了一朵梅花,不贵,二两三钱。他在银楼门口站了半炷香才进去,进去之后又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,银楼的伙计以为他买不起,差点要赶人。
他买完簪子回来那天,在寝殿外面转了七八圈,被赵安看见了。
"你干什么呢?在这儿兜圈子。"
"没干什么。"
"没干什么你转什么?肚子疼?"
"不疼。你少管。"
赵安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袖子里鼓囊囊的,刚想问,铁面已经走了。
他又在寝殿外面转了两圈,终于一咬牙,进去了。
小翠正在里间收拾衣裳,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。
"铁面?你找主子?主子在御书房——"
"不找主子。"铁面站在门口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脸上的面具——他平时戴的那块铁面具——今天没戴。露出来的脸板板的,但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
"找你。"
小翠愣了一下。
铁面走到她面前,站定了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银簪子,举到小翠面前——举得有点高,差点戳到她鼻子。
"这个——给你。"
小翠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子,又抬头看了看铁面的脸。
"什么意思?"
铁面的嘴张了两次,没发出声来。第三次终于挤出一句:"你——你要是不嫌弃——我——我想——"
"你想什么?"
"我想——娶你。"
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。说完之后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,举着簪子的手在抖——这双手杀过人、挡过刀、在沙场上从不发抖,此刻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小翠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"噗"地笑了。
"你求个亲,连句话都说不利索。"
铁面不吭声了,簪子还举着。
小翠伸手接过了簪子。她的脸也红了——红得比铁面还厉害——但她嘴上不饶人。
"就这支簪子?连个媒人都没有?"
"我——我不知道还要媒人——"
"算了算了。"小翠把簪子攥在手里,"我替你省了。我去跟主子说,让主子做主。"
铁面的嘴张了张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但小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愣着干什么?还不跟上?"
铁面跟了上去。走了两步,嘴角终于翘了起来——幅度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——
沈清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。
"什么?铁面提亲了?"她一口药差点呛出来,"跟小翠?"
"对。"苏白在旁边忍着笑,"铁面刚才来找属下,问提亲需要什么规矩。属下跟他说了一遍,他脸就白了——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他记不住。"
"他怎么跟小翠说的?"
"听说就递了支簪子,说了句'我想娶你'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
沈清婉放下药碗,笑出了声。
"这个木头疙瘩。跟了他这么多年,终于开窍了。"
萧墨寒从里间出来,听到后半截:"谁开窍了?"
"铁面。跟小翠提亲了。"
萧墨寒"嗯"了一声,坐下来:"该提了。他都二十八了。再不提,朕以为他打算打一辈子光棍。"
"你早知道了?"
"朕看他这两年天天往小翠那边跑,送这个送那个的。又不是瞎子。"
"你怎么不早点推他一把?"
"推什么?这种事得自己想通。推出来的不算数。"
沈清婉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"那婚礼的事——我来办。"
"你来?"
"嗯。我亲自给他们主持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:"皇后给侍卫和丫鬟证婚,史书上没这么写过。"
"史书没写的事多了。"沈清婉把药碗一推,"他们跟着我多少年了?铁面从守城那会儿就在,小翠更不用说。他们的婚事,我不管谁管?"
"行。你看着办。"
——
婚礼定在十月二十。
沈清婉没让大操大办——铁面和小翠都不是讲究排场的人,铺张了反而尴尬。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。尚衣局赶制了两套嫁衣——大红的,绣了鸳鸯戏水的纹样。礼部派了司仪来指导流程。御膳房备了十桌酒席,请了宫里跟铁面和小翠相熟的人。
小翠穿嫁衣那天哭了。
她在更衣室里对着铜镜哭得稀里哗啦,妆都花了。沈清婉进去的时候她正拿着帕子擦眼睛,擦了又哭,哭了又擦。
"哭什么?"
"主子——我——我从没想过能有这一天——"小翠的声音是抖的,"我一个丫头出身,能嫁人,能穿嫁衣——还是主子给我主持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沈清婉走过去,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,"你跟着我这么多年,这是我该做的。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哭什么?"
"我就是——高兴——"
"高兴就笑。别哭了。妆花了还得重新画。"
"嘿嘿——嘿嘿——"小翠又哭又笑,脸上一塌糊涂。
沈清婉看着她这副模样,自己也红了眼眶。她吸了一口气,稳住了。
"别哭了。出去吧。铁面在外面等你呢。"
小翠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嫁衣的红映在铜镜里,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——虽然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
——
婚礼设在御花园的凉亭里。
十桌酒席围了一圈,凉亭上挂了红绸和灯笼。宫人们站了两排,手里举着花枝——沈清婉让人折的秋菊和桂花枝,黄灿灿香喷喷的。
铁面站在凉亭中间,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子。他平时穿惯了黑甲,冷不丁换红的,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攥着腰间的红绸带,跟攥刀柄一个姿势。
小翠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,铁面看了她一眼,愣住了。
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小翠穿红衣裳的样子。嫁衣裹着她,头发盘起来插了那支银簪子——就是他送的那支——整个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铁面的嘴微微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"看什么看。"小翠走到他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,脸又红了。
铁面不说话了,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沈清婉站在主位上,看着这两个人。
"铁面。"
"属下在。"
"你愿意娶小翠为妻,不论贫富、不论病健,此生不离不弃吗?"
"愿意。"铁面的声音又沉又稳。
"小翠。"
"奴婢在。"
"你愿意嫁铁面为夫,不论贫富、不论病健,此生不离不弃吗?"
小翠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愿意。"
"好。"沈清婉端起两杯酒,递给他们,"喝了这杯酒,就是夫妻了。"
铁面和小翠各接过一杯,面对面站着。小翠的手在抖,酒洒了一点。铁面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杯底,稳住了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喝了。
满堂喝彩。
——
酒席上热闹得很。
赵安喝了三碗酒就醉了,搂着铁面的脖子说"兄弟你终于不是光棍了"。苏白在旁边起哄,让铁面说媒是怎么提的,铁面死活不肯说,被灌了三杯酒才松口。
"就——就递了支簪子——"
"然后呢?"
"然后她笑了。"
"笑了就答应了?"
"嗯。"
"你小子命好。"苏白摇头,"换我递簪子,人家直接扔出来。"
"你递什么簪子?你递折子还差不多。"赵安醉醺醺地说。
满桌哄笑。
萧墨寒坐在主桌上,小承安坐在他旁边啃鸡腿。承月被奶娘抱着,在旁边"咿咿呀呀"地凑热闹。
"铁面。"萧墨寒叫了一声。
铁面立刻站起来。
"坐着。又不是在朝堂上。"
铁面坐下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
"朕准你三天假。好好陪陪小翠。"
铁面又要站起来谢恩,被萧墨寒按了回去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墨寒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,"好好对人家。别学那些负心汉。"
"属下不敢。"
"不是不敢。是不能。小翠跟着你不容易。你要是敢亏待她——"
"陛下放心。"铁面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"属下这条命是娘娘和陛下给的。小翠的事,属下拿命护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——
酒过三巡,小翠端着一杯喜酒走到沈清婉面前。
她的眼眶又红了——今天一天哭了四回了——但嘴角是弯着的。
"主子。"她举着酒杯,声音有点哑,"这辈子能遇见你,是我最大的福气。"
沈清婉看着她。看了两秒,伸手接过酒杯,一口喝了。
"你这话反了。"她把空杯放回小翠手里,"是我该谢你。这些年你跟着我,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。打仗你跟着,赈灾你跟着,怀孕你跟着——你比我亲妹子还亲。"
"主子——"
"行了别哭了。你今天已经哭够了。"
小翠又笑了,眼泪和笑混在一起,脸上的粉都花了。
沈清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支银簪子——簪头的梅花被她的头发压歪了一点,沈清婉用指尖把它拨正了。
"去吧。你丈夫在那等你呢。"
小翠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铁面正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酒杯没喝,眼睛一直看着她这边。
小翠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沈清婉咧嘴一笑。
沈清婉朝她挥了挥手。
萧墨寒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跟她一起看着那对新人。小翠走到铁面身边,铁面站起来给她拉椅子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椅子拉过了头,小翠差点坐空,铁面一把捞住她的胳膊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旁边赵安醉得趴在桌上,一只手还举着酒杯,杯子里的酒晃出来,在桌面上淌了一小摊,顺着桌沿滴下去,"嗒"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铺的红毡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