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递辞呈那天是十一月初三。
沈清婉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眼,上面没写什么长篇大论,就几行字——臣苏白,恳请辞去翰林学士之职,游历天下,览山川形胜,访风土人情。恳请恩准。
她没立刻说话。
苏白站在御书房中间,穿着常服,手里没拿任何东西。他平时来议事都带着一堆文书簿册,今天空着手,像是已经没什么可交接的了。
"你想好了?"沈清婉把折子合上。
"想好了。"
"什么时候想的?"
"半年前。"苏白顿了一下,"商队从西域回来那天。赵德彰跟我讲了一路上的见闻——雪山、大漠、绿洲、胡商的集市——我听着听着就觉得,我这一辈子都在案牍之间,天下的山长什么样,河怎么拐弯,百姓吃什么穿什么,我只在书上看过。"
"所以你想亲眼去看看。"
"嗯。天下初定了,该做的事我差不多做完了。新政推了,考核改了,西域通了。后面的事别人也能做。但我想看的东西,别人替不了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他的语气很平静,不像一时冲动。目光是稳的——是那种想了很久、终于下了决心的人才会有的稳。
"本宫准了。"
苏白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"谢娘娘。"
他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亮光——不是泪,但很近了。十年的君臣情谊,从最艰难的日子走到今天。一起守过城,一起挨过饿,一起在深夜里对着烛火改折子。如今天下太平了,却要分别了。
"保重。"沈清婉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。
"娘娘也是。"
——
萧墨寒是第二天才听说这件事的。
沈清婉跟他说的时候,他正在擦刀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
"他什么时候走?"
"半个月后。"
"去哪?"
"先去西域。然后往南,走蜀道,过岭南。最后去东海。"
"转一圈。"
"嗯。转一圈。"
萧墨寒擦完了刀,收进鞘里。
"朕不拦他。"
"我知道你不拦。"
"但朕得送他点东西。"
他让人取了一面令牌——比赵德彰那面通商金牌小一号,但材质一样。正面刻着"御赐"两个字,背面刻了编号。
"沿途驿站凭此令换马匹和补给。三年内有效。"
他又让人准备了一袋金银——约莫两百两——和一封手书。手书上只写了八个字:
"天下之大,君自逍遥。"
苏白来领这些东西的时候,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他把手书打开看了三遍,折好,贴身收着。
"陛下——"
"别谢了。"萧墨寒摆了摆手,"朕又不是送你上路。你又不是不回来了。"
"属下——"
"去吧。天下大着呢。去看。看完了回来告诉朕,西域的雪山到底长什么样。"
苏白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——
临行前夜,沈清婉在偏殿设了一桌小宴。
就三个人——沈清婉、萧墨寒、苏白。没有别人,没有宫人伺候,酒菜自己端。桌上四个菜一壶酒——苏白爱吃的糖醋鱼、沈清婉拿手的凉拌黄瓜、御膳房做的红烧肉、一碟花生米。
"坐。"沈清婉给苏白倒了一杯酒。
苏白坐下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布衣,头发也没束冠,随便扎了个髻。跟朝堂上那个口齿伶俐的翰林学士判若两人。
"喝酒。"
三个人碰了杯。
"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上朝的时候?"沈清婉喝了一口酒,忽然问。
苏白愣了一下:"记得。"
"你那天穿了一身新袍子,紧张得走路都顺拐了。走到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进去。"
"娘娘还记得这个——"
"满朝文武都看到了。你站起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一本正经地行礼。但你耳朵红得跟灯笼似的。"
苏白的脸红了。
"还有一次。"萧墨寒接话,"你第一次拟圣旨,把'奉天承运'写成了'奉天成运'。礼部的人拿回来重抄,你站在旁边脸都绿了。"
"陛下——别提了——"
"还有。"沈清婉笑得肩膀直抖,"你第一次跟林如海吵架,吵不过人家,气得在偏殿里踢凳子。凳子没踢动,把自己的脚踢肿了。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,别人问你怎么了,你说骑马摔的。"
"你骑过马吗你?"萧墨寒补了一刀。
苏白把脸埋进了胳膊里。
"你们两个——能不能别翻旧账——"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笑着笑着,声音慢慢小了。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"十年了。"沈清婉端着酒杯,看着杯中的酒液,"你跟着我十年了。"
"是。"
"从常熟那个小县城开始。那时候我连个像样的幕僚都没有,就你一个人。写折子、跑腿、打听消息、吵架——什么都干。"
"那时候属下也什么都不会。是娘娘教的。"
"我教你什么了?"
"教属下怎么骂人不带脏字。"
沈清婉"噗"地笑了出来。
"这倒是我教的。"
三个人又笑了。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点涩。都知道明天一别,山高水长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坐在一起喝酒了。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沈清婉问。
"不知道。"苏白想了想,"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。走累了就回来。"
"走累了就回来——"沈清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"好。"
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"最后一杯了。喝完早点歇着。明天还要赶路。"
苏白端起酒杯,看了沈清婉一眼,又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"娘娘。陛下。"他举了举杯,"多谢十年的知遇之恩。"
一口干了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,城门口。
苏白牵着一匹马站在城门外面。马不高大,毛色棕黄,驮着一个包袱和一袋干粮。他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布袍,脚蹬布靴,腰间挂了一个水囊。跟朝堂上判若两人——活脱脱一个赶路的穷书生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来送行。他们没穿朝服,便装出来的,站在城门洞里。
"东西都带齐了?"沈清婉问。
"带齐了。"
"令牌呢?"
"在怀里。"
"银子呢?"
"也在怀里。"
"药呢?你那胃不好,别忘了带药。"
"带了带了。"苏白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,"主子你比我妈还啰嗦。"
"你说什么?"
"没——没什么——"
萧墨寒在旁边"哼"了一声。
沈清婉看了苏白一会儿。秋天的朝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跟十年前比,他瘦了,也老了一点——鬓角有几根白发,眼角有了细纹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"保重。"她说。
"娘娘保重。"苏白笑了笑,"天下太平,我们后会有期。"
他翻身上马。马在原地踏了两步,打了个响鼻。
苏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挥了挥手。然后夹了一下马腹,马迈开了步子。
朝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光铺满了官道。苏白的影子在马前拉得老长,随着马蹄一步一步往前移。他没再回头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口看着。萧墨寒站在她旁边,也没动。
苏白的身影越来越小。马蹄声越来越远。最后,人马都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,融进了金色的晨光里。
"走吧。"萧墨寒说。
沈清婉没动。
"清婉。"
"等一下。"她的声音很轻,"让我再看一会儿。"
萧墨寒没再催她。他站在她旁边,跟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那条路。
风吹过来,卷起了地上的枯叶。
"愿你此生,看遍山河。"沈清婉轻声说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萧墨寒伸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他攥紧了一点。城门洞里穿过的风把她的袖口吹得翻了个边,露出里面缝着的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小翠前几天补衣服时顺手绣的,沈清婉自己都没注意:袖口的内侧,用极细的丝线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,"平安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