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走后的第三天,偏殿里开始传出"叮叮当当"的声响。
赵安第一个听到的。他以为是哪个宫人在修家具,跑过去一看——愣住了。
萧墨寒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木头板子和工具。刨子、锯子、墨斗、凿子、锤子,排了一排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锯子,正对着一根木料比划,脸上的表情跟批奏折时一样认真。
但他锯的那根木头——锯口歪得像狗啃的。
"陛——陛下?您这是在干什么?"
"做木马。"萧墨寒头也没抬。
"做……木马?"
"承安快三岁了。该有匹木马。外面卖的那些不结实,骑两天就散架。朕自己做。"
赵安张了张嘴,看了看那堆工具,又看了看萧墨寒满身的木屑。
"陛下,您会用锯子吗?"
"不会。但朕可以学。"
"这——要不要让工部的人——"
"不用。朕自己来。"
赵安不敢再说了,退到门口站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墨寒手里的锯子——锯齿的方向是反的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算了。陛下开心就好。
——
沈清婉是听到声响过来的。
她抱着承月走到偏殿门口,往里一看——萧墨寒满身木屑,头发上沾着刨花,左脸上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木炭灰,右脸颊贴了一片薄薄的木皮。他蹲在一堆木头中间,手里拿着刨子使劲推——推了三下,木屑飞了一脸,刨出来的面还是坑坑洼洼的。
沈清婉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她忍着笑,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在干什么?"
萧墨寒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刨花从他头发上掉下来,落在肩膀上。
"做木马。"
"我看到了。你做了多久了?"
"一个时辰。"
"一个时辰——锯了一根木头?"
"这木头硬。"萧墨寒把锯子放下,揉了揉手腕,"比朕想象的难。"
沈清婉走过去蹲下来,看了看那堆木料和画在地上的图样。图样画得倒是仔细——木马的尺寸、弧度、拼接方式都标了。画工不算好,但能看出花了心思。
"图样谁画的?"
"朕画的。照着赵德彰从西域带回来的那匹小木马画的。"
"你量过承安的腿长没有?"
"量过。昨晚他睡着了量的。从脚到膝盖——"
"你量的是坐着的腿长。骑马得量站着的。腿短了骑不上去。"
萧墨寒看了看图样上的数字,皱了一下眉。
"差多少?"
"得加两寸。"
"两寸——那整匹马都得改。"
"所以你那个时辰白干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拿起墨斗重新画线,一脸的不服气。
沈清婉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样子,嘴角弯了起来。
"你知道朝里那些言官要是知道你在做木马,会怎么说?"
"怎么说?"
"说不务正业。堂堂天子拿起刨子做木匠活——史书上头一个。"
萧墨寒头也不抬:"给自己的娃做玩具怎么叫不务正业?"
"那你奏折批完了?"
"批完了。卯时批的。"
"兵部的那个边防报告呢?"
"也批了。"
"工部的驿站修缮方案?"
"批了。今早一起批的。朕花了一个时辰批完所有折子,才来干这个的。"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"你以为朕跟你一样?你怀孕那会儿还抱着蚕宝宝睡觉呢。"
"那不一样——"
"怎么不一样?你研究蚕桑是为了外贸,朕做木马是为了儿女。都是正经事。"
沈清婉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"行。你做你的。我不管你。"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——萧墨寒已经重新拿起了锯子,这回锯齿方向是对的。他大概刚才偷偷翻过来了。
沈清婉回到寝殿,叫小翠盛了一碗热汤。
"给陛下端过去。别说是我让送的。就说是御膳房主动加的。"
小翠接过汤碗,看了沈清婉一眼。
"主子,你嘴上说不管,手上倒挺——"
"少废话。快去。"
——
萧墨寒做木马做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天,他把木料锯成了需要的尺寸。锯口还是歪的,但比第一次好多了。他用刨子把锯口刨平,又用砂布打磨——砂布是工部送来的,他特意让人找的最细的那种。
第二天,他开始拼接。榫卯结构他不太会,拆了做做了拆,折腾了一整天。赵安在旁边看着想帮忙,被他赶走了——"朕自己来"。到傍晚的时候,木马的架子终于立住了。四条腿、马头、马尾,歪歪扭扭但能站住。
第三天,他给木马打磨上漆。漆是红色的——承安喜欢红色。他拿刷子一层一层地刷,刷得仔细。刷完之后又拿砂布磨了一遍,再刷一层。来来回回刷了四遍,木马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最后他给马头画了眼睛。两颗黑漆点,圆溜溜的,有点呆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。
说实话——不太像马。更像一头长了角的大肚子驴。但红色的漆很亮,马尾巴用麻绳扎的,甩来甩去的。整体看着——嗯,有那个意思。
"行了。"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——
承安看到木马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
"马!"
"父皇给你做的。"萧墨寒把木马推到承安面前,"试试。"
承安扑过去,两只手抓住木马的耳朵,一翻身骑了上去。木马晃了两下——承安比沈清婉估计的重一些,木马的四条腿微微弯了一下,但没塌。
承安骑在马上,两只脚够不到地面,悬着,晃来晃去。他抓着马耳朵使劲晃,嘴里"驾驾驾"地叫。
"好不好玩?"萧墨寒蹲在旁边。
"好玩!"承安使劲点头,"父皇——这个马会跑吗?"
"不会跑。但你可以晃。"
"驾——驾——"承安晃得更起劲了,木马在地板上"咚咚咚"地响。
沈清婉抱着承月走过来。承月现在三个多月了,能趴在大人肩膀上竖着脑袋看东西了。她看到那匹红色的木马,眼睛跟着木马晃来晃去。
"给承月也做一个?"沈清婉看萧墨寒。
"已经做了。"
他走到桌子底下,掏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木鸭子。巴掌大,底下装了轮子,可以推着走。鸭子的嘴涂了黄色,眼睛也是两颗黑漆点,跟木马一个画风。
"承月还小,骑不了马。先玩鸭子。"萧墨寒把木鸭子放在承月面前。承月伸手去抓,抓住了鸭子的翅膀,往嘴里塞。
"别吃。"沈清婉赶紧拿回来,"她什么都往嘴里放。"
"没事。漆是安全的。朕让人验过了。"
承月没抓到鸭子,"啊"了一声,不高兴了。萧墨寒又把鸭子递给她,这回她两只手都攥着,眼睛盯着看,嘴里"咿咿呀呀"的。
承安从木马上翻下来——是翻下来的,不是下来的——摔了个屁股蹲,爬起来又骑上去。
"父皇!马!再晃!"
萧墨寒伸手推了一下木马,承安在上面"咯咯咯"地笑。
沈清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。萧墨寒蹲在木马旁边,满身木屑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漆,手里推着儿子骑的木马。承安骑在上面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承月趴在她肩膀上,手里攥着木鸭子,眼睛看着哥哥。
"你知道吗。"沈清婉忽然开口。
"什么?"
"你是个好皇帝。也是个好父亲。"
萧墨寒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推木马的动作继续。
"朕知道。"
"你脸皮真厚。"
"朕说的是事实。"
承安又"驾"了一声,木马"咚咚咚"地响。萧墨寒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碎光——偏殿窗棂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,刚好照到左脸颊那块没擦掉的木炭灰上。
沈清婉伸手,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灰抹掉了。他没躲,偏了一下头,让她的手指蹭得更顺些。
"汤喝了没有?"她问。
"什么汤?"
"小翠端过去的那碗。"
"哦——那个。喝了。"他顿了一下,"不是御膳房加的吗?"
沈清婉翻了个白眼,没搭理他。承月把手里的木鸭子举起来,"啪"地拍在了沈清婉的肩膀上。鸭子的嘴戳到了她的锁骨,硌了一下。
"嘶——你闺女手劲不小。"
"随朕。"
"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"
萧墨寒笑了笑,低头继续推木马。承安在上面颠着,"驾驾驾"地喊。承月在沈清婉怀里举着木鸭子,"咿咿呀呀"地叫。偏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没了,换成了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说话声。桌上摊着的刨花被风吹动了几片,有一片最轻的飘到了桌沿上,悬在半空,摇了两下才落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