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袖子挽到肘弯,蹲在皇家园圃的桑树田里。
她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册子——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折了好几个角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旁边还摞着三本农书:《陈旉农法》《王祯农书》《汜胜之书》。每本都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她面前的桑树苗是去年栽的,今年春天发了新芽。沈清婉蹲在树旁,拿尺子量了量新枝的长度,又翻过叶子看了看背面——有没有虫眼,叶脉发不发黄。
"记一下。"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小翠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笔和纸。
"东三号桑树,新枝长一尺三寸,叶片二十七枚,叶色正绿,无虫害。"
小翠一字一句记下来。
"西五号呢?"
小翠翻了翻前面的记录:"西五号上周量的是一尺一寸。"
"今天再量一遍。"
小翠走过去量了——"一尺二寸。一周长了一寸。"
"比东三号慢。"沈清婉皱了皱眉,"土质不一样?"
她蹲下来抓了一把西五号旁边的土,捏了捏,又闻了闻。
"偏黏。排水不好。难怪长得慢。"她把土搓碎扔回地里,"记一下——西五号需改良土壤,掺沙子。"
"掺多少?"
"三成。让园圃的老周来弄,他知道怎么配。"
——
养蚕是半个月前开始的。
沈清婉让人在园圃旁边搭了一间蚕室,从南方请了两个养蚕的老手来指导。蚕种是江南的良种,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养在竹匾里,一天喂三遍桑叶。
沈清婉每天上午去蚕室看一遍。她不嫌脏——蹲在竹匾旁边看蚕宝宝吃桑叶,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。蚕宝宝啃桑叶的声音很轻,"沙沙沙"的,像下雨。
"今天吃了多少?"她问养蚕的老妇人——姓刘,五十多岁,在江南养了一辈子蚕。
"回娘娘,今早投了两斤鲜叶,吃了一斤半。比昨天多了二两。"
"长得怎么样?"
"好着呢。二龄了,再过十天就三龄。三龄之后吃叶更猛,到时得加量。"
"温度呢?"
"蚕室温度保持在二十度上下。夜里加了炭盆。"
"湿度?"
"七成左右。今早往地上洒了水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刘婆婆看着她记东西,忍不住说:"娘娘,您这人——不像当皇后的。倒像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。"
"怎么了?"
"哪有皇后亲自蹲在蚕室里数蚕宝宝的?"
"怎么没有?朕就是。"
"呵呵——"刘婆婆笑得满脸褶子,"那您数得还挺仔细。昨天我看您拿放大镜看蚕屁股——"
"那是在看有没有病害。蚕的排遗物颜色不对就是生病了。"
"您这都懂?"
"书上看的。再就是问你问出来的。你教我的比我看书学得多。"
刘婆婆摆了摆手:"我可不敢教皇后——"
"有什么不敢的。你养蚕四十年,我养蚕半个月。你是我师傅。"
刘婆婆的脸上笑开了花。
——
沈清婉研究蚕桑不是心血来潮。
西域商路打通之后,丝绸是大乾最大的出口品。赵德彰的第一支商队——三百匹丝绸在龟兹三个时辰卖光,一匹卖到五两银子。而大乾的丝绸进价才八钱。
利润高得吓人。
但问题是——产量跟不上。
大乾的蚕丝产量虽然在增长,但远远不够。西域四国的需求量是目前的十倍。沈清婉算过一笔账:按现在的产量,每年只能出口两千匹丝绸。如果能把产量提高三倍,每年出口六千匹,关税收入就能从十万两涨到三十万两。
三倍。
怎么提?两条路——一是扩大桑树种植面积,二是改进养蚕和缫丝技术。
桑树的事她已经让户部去安排了——在江南和四川新增桑田十万亩,五年内完成。但养蚕和缫丝的技术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。得试,得改,得有人带头做。
所以她自己在园圃里搞了试验田。
"工部的织机改进了没有?"她问小翠。
"问了。张主事说新织机已经试出来了。比旧的快一倍,织出来的绢也更密。"
"让工部送一台样机过来,我看看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派人去南方学更好的养蚕技术。不光请刘婆婆来教,我们自己的人也得学会。传回来再推广。"
"派谁去?"
"翰林院里有个叫赵青的年轻人——农学科出来的,懂蚕桑。让他去江南待三个月,把能学的全学回来。"
小翠一一记下。
——
那天下午,沈清婉从园圃回来,经过偏殿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偏殿的门开着。萧墨寒坐在里面,面前摆着木工工具,正在给木马做第二轮打磨——承安骑了两天之后,马耳朵松了,他重新加固。承安坐在地上玩那只木鸭子,举着它在空中"飞来飞去",嘴里配音:"嘎——嘎——"
承月被奶娘抱在旁边,正盯着哥哥看。
沈清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蹲在蚕室旁边那个小竹匾前——她从蚕室带了一个竹匾回来,里面养了十几条蚕宝宝。她把竹匾放在偏殿的桌上。
"你把蚕放这儿干什么?"萧墨寒抬头看了一眼。
"蚕室温度不够稳定。偏殿朝南,暖和。放这儿养两天试试。"
"桌上?跟朕的木马放一起?"
"又不冲突。你做你的木工,我养我的蚕。"
萧墨寒看了看那十几条蚕宝宝。白胖白胖的,正在啃桑叶,"沙沙沙"地响。
"你最近是不是着了蚕的魔了?走哪带哪。"
"这叫研究。你不懂。"
"朕是不懂。但朕知道——蚕宝宝需要安静。你放这儿,承安那个'嘎嘎嘎'的,能把蚕吵死。"
"蚕没有耳朵。"
"你怎么知道没有?"
"书上说没有。"
"书上说的事多了。书上还说皇帝不用做木工呢。"
沈清婉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把竹匾往桌子另一头挪了挪——离承安远一点。
"这样行了吧?"
"行。"
两个人各干各的。萧墨寒打磨木马,沈清婉翻农书做笔记。承安在地上追着木鸭子跑,"嘎嘎嘎"地叫。承月在奶娘怀里偶尔"咿呀"一声,像在附和。
"你知道一根蚕丝能吐多长吗?"沈清婉忽然问。
"多长?"
"一千米。一只蚕茧能缫出将近一千米长的丝。"
"那么多?"
"嗯。但缫丝技术不好的话,断了就废了。一千米里断三次,丝就不值钱了。所以缫丝技术跟养蚕一样重要。"
"你打算怎么改?"
"让工部造新的缫丝机。现在用的太老了,效率低,断丝率高。我看了南方送来的图纸,有一种水力缫丝机——用水车带动,比手工快三倍,断丝率也低。"
"水力?那得有水。"
"江南有的是水。四川也可以。北方不行——北方水少。"
"所以你的方案是——北方种桑养蚕主打自给,南方主打出品和出口?"
"对。北方的蚕丝够内需就行,南方的走外贸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这脑子——转得真快。"
"那当然。不快能当皇后吗?"
"你少臭美。"
沈清婉笑了笑。她伸手把竹匾里的桑叶翻了一下——蚕宝宝们被惊动了,纷纷扭过头来,像是在抗议。
"别闹。"她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最胖的那条蚕,"吃你的叶。"
"你对蚕比对我温柔。"萧墨寒在旁边说。
"你去跟蚕比。"
"朕不跟蚕比。朕是皇帝。"
"皇帝怎么了?皇帝不如蚕。蚕还能吐丝呢。"
萧墨寒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沈清婉看着竹匾里那条最胖的蚕——它已经开始吐丝了。细细的丝线从它嘴里拉出来,在光线下几乎透明,像一根极细的银线。
"你看。"她把竹匾端到萧墨寒面前,"它吐丝了。"
萧墨寒凑过来看了一眼。蚕宝宝的头一摇一摆的,丝线一圈一圈地绕,已经开始成形了。
"这就是丝绸的原料?"
"嗯。这一根丝,能牵起一条丝绸之路。"沈清婉把竹匾端回来,看着那条蚕。它吐得很慢,但很稳,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拉,从不停顿。
萧墨寒放下手里的砂布,走过来看。两个人凑在竹匾前面,脑袋挨着脑袋。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,踮着脚往竹匾里看。
"虫子!"他指着蚕宝宝。
"不是虫子。是蚕。它吐的丝能做你的衣裳。"
"衣裳?"
"对。你穿的那些绸缎衣裳,都是蚕吐的丝做的。"
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:"那蚕——跟我衣裳——一样?"
"差不多。"
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,又看了看蚕宝宝,表情很困惑。然后他"哦"了一声,接受了这个设定,转身继续追木鸭子去了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蚕室里那条蚕继续吐着丝。丝线越来越长,绕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,在竹匾的角落里慢慢成形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穿过丝线的缝隙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——像水纹,又像丝绸的纹理,密密麻麻的,一直铺到了竹匾的边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