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朝的气氛有点不对。
沈清婉一进殿就察觉到了。几个老臣互相对了对眼神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。林如海站在文官列首,捋着胡子,面上不动声色,但沈清婉注意到他今天站得比平时直了一寸。
朝会照常进行。兵部报了边防,户部报了税收,工部报了驿站修缮进度。一切如常。
然后礼部尚书周敬年出列了。
周敬年六十三岁,三朝元老,在礼部干了十八年,是朝里资历最深的几个老臣之一。他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是有分量的。
"陛下,娘娘,臣有本奏。"
"说。"萧墨寒端着茶杯。
周敬年拱手,声音沉稳:"国不可一日无储君。大皇子承安已满四岁,聪慧过人,品行端正。臣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,以安社稷,以定民心。"
殿内一下子安静了。
沈清婉坐在珠帘后面,手里的茶盏刚端起来,停在了半空。
她没说话,也没放下茶盏。就那么端着,透过珠帘看着殿内的动静。
安静了大概三秒。然后有人附和了。
"臣附议。"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怀礼出列。他最近消停了不少,但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劲头。
"臣也附议。"又出来一个,是吏部的一个郎中。
"臣附议。"
"臣附议。"
五六个人先后出列。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而且都是文官,礼部、翰林院、吏部的人都有。一看就是事先商量过的。
沈清婉把茶盏放下了。
"啪"的一声,很轻,但殿内太安静了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她没急着说话。目光从珠帘后面扫出去,一个一个地看过那些出列附和的大臣。被她看到的人都微微低了一下头,不是心虚,是那种本能的反应。
然后她看到林如海。
林如海没动。他站在文官列首,没有出列,也没有附和。他低着头看地面,胡子捋了两下,不说话。
他事先知道吗?沈清婉不确定。但他没附和,说明他至少不赞同在这个时候提。
"诸位大人的意思,本宫听明白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,"立储之事,孩子还小,不急。"
殿内又安静了。
周敬年抬起头看了珠帘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"周大人。"沈清婉先开口了,"你说承安聪慧过人,品行端正。本宫谢谢你的夸奖。但你知道承安昨天在干什么吗?"
周敬年愣了一下:"臣不知。"
"他在练武场上扎马步,扎了一炷香,腿抖得站不起来。然后他哭了,哭完又扎了一遍。他今年四岁。"
殿内没人说话。
"四岁的孩子,连马步都扎不稳,你们就要把太子的担子压到他肩膀上?"沈清婉的声音还是平平的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"太子是什么?是储君。是未来的皇帝。从立太子那天起,他身边就会围满各种人。有人讨好他,有人算计他,有人想从他身上捞好处。他才四岁,他分得清谁是真心对他好,谁是装的吗?"
周敬年的嘴张了一下。
"娘娘说的是。但国本"
"国本不是急出来的。"沈清婉打断了他,"本宫问你们一句。大乾现在没有太子,天塌了吗?边防不稳了吗?百姓过不下去了吗?"
没人吭声。
"没有。北边互市正常,西域商路畅通,国库充盈,天下太平。立储的事,等承安再大一些再说。"
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"此事日后再议。下一个议题。"
殿内安静了两秒。周敬年退了回去,张怀礼也退了回去。那几个附和的大臣一个个缩回了队列里,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前面的人身后。
萧墨寒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但他做了一件事。在沈清婉说完"日后再议"之后,他放下茶杯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就这一下。意思很明确:皇后说了算。
——
散朝之后,林如海走在最后面。他跟旁边的刘宗道小声嘀咕了几句。
"你事先知道?"刘宗道问。
"猜到了几分。"林如海摇头,"周敬年前两天来找过我,跟我提了一嘴。我说时机不对,他不听。"
"娘娘的态度你也看到了。"
"看到了。干净利落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"林如海叹了口气,"周敬年也是一片忠心。国不可无储嘛,这话本身没错。"
"没错,但不是现在。"
"是啊。娘娘看得比我们远。四岁的孩子立太子,不是给他撑腰,是给他招祸。"
刘宗道点了点头,没再说了。
——
沈清婉回到后宫的时候,承安正在院子里追木鸭子。
他今天没去练武场,萧墨寒给他放了一天假。承安穿着小袍子满院子跑,木鸭子在前面"咕噜咕噜"滚,他在后面"嘎嘎嘎"地叫,追得满头汗。
承月坐在廊下的垫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识字簿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还没学会走稳路,但已经会翻书了。翻得很快,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假在看。
沈清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承安追到了鸭子,举起来"哈哈"大笑,然后又扔出去接着追。他跑过沈清婉面前的时候,沈清婉伸手拦住了他。
"承安。"
"娘!"承安举着鸭子,脸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"你歇一会儿。跑得满头汗。"
"不累!"
"不累也歇一会儿。过来坐。"
承安乖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。沈清婉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。
"承安。"
"嗯?"
"你想当皇帝吗?"
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"皇帝是什么?"
"就是像你父皇那样,管好多好多的人,管好大好大的地方。"
承安又想了想,想得很认真。他的眉毛皱着,嘴抿着,跟萧墨寒商议国事的时候一个表情。
"我不想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父皇每天看好多好多折子,看好晚好晚。我没有时间玩鸭子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那你想干什么?"
"我想练武。练好了武保护娘和妹妹。"
沈清婉没说话了。她伸手揉了揉承安的脑袋,头发被汗打湿了,软塌塌的,蹭在手心里热乎乎的。
"好。你先练好武。别的事以后再说。"
"好!"承安从凳子上跳下去,举着鸭子又跑了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。四岁的孩子,跑起来还不太稳,左摇右晃的,像只小鸭子。他不知道今天朝堂上有人提议立他当太子。他不知道如果他当了太子,以后身边的人会变成什么样。他只知道追鸭子、练武、保护娘和妹妹。
这就够了。
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"你问他了?"
"嗯。"
"他怎么说?"
"他说不想当皇帝。当皇帝没时间玩鸭子。"
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。
"那他以后会想当的。"
"不一定。"沈清婉看着承安跑远的背影,"他要是真不想当,就不当。"
"那皇位"
"皇位的事以后再说。他得先长大。长大了,懂事了,自己选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他没反驳,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。
"你不怕他选错了?"
"怕。但怕也没用。他能选,就比大多数孩子强了。"
萧墨寒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承安在院子里又跑了一圈,这回是带着承月一起跑。承月放下识字簿,摇摇晃晃地跟在哥哥后面,两个人追着木鸭子满院子转。承月跑不快,摔了一跤,承安回头把她拉起来,拍拍她膝盖上的灰,然后拉着她的手继续跑。
沈清婉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
萧墨寒也看着。他伸手在石桌上敲了两下,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"今天周敬年他们,背后肯定有人在推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是谁?"
"猜得到几分。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承安的事,我和你说好了。等他大一些再说。谁急都没用。"
"嗯。"
廊下挂着的那串风铃被风吹动了,"叮"的一声,很脆,很轻。承月听到了,停下来抬头找声音的来源,一只手指着风铃,"啊"了一声。承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踮起脚拍了风铃一下,风铃又响了一声,承月"咯咯"笑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