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桌上摞着一叠文书，是各地报上来的女子学堂情况。
她一份一份翻着，小翠在旁边磨墨。
"京城，女子学堂六所，在学女童四百二十一人。比去年多了八十人。"
"嗯。"
"江南，女子学堂十二所，在学女童一千三百余人。杭州那所最大，三百多人。"
"杭州的不错。"
"四川，七所。成都的那所报了个问题，说先生不够，请不动有学问的女先生。"
"让翰林院派人去。女官编制里还有几个闲着的，调过去教书。"
"是。"小翠记下来，"还有河南。河南报上来说，开封的女子学堂扩建了，原来只能收八十人，现在能收一百五了。"
沈清婉翻到最后一份，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。
"全国女子学堂合计四十七所，在学女童五千三百余人。入学率比三年前提高了五成。"
她把文书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五成。
三年前她刚推行女子学堂的时候，全国只有十来所，在学女童不到两千人。很多人不愿意送女儿读书，觉得女孩子认字没用。三年过去了，学堂多了三倍，学生多了将近两倍。
不算快，但方向是对的。
"五年前谁能想到呢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小翠抬头看她："什么？"
"没什么。继续记。让各地把明年的扩建计划报上来，我看看哪些地方还需要加大学堂。"
——
那个女孩是三天后来的。
她叫陈小禾，十七岁，河南开封人。通过女子学堂读书，去年考过了女官选拔，被分到了户部做主事。报到那天她没先去户部，而是来了宫里。
沈清婉在偏殿见的她。
陈小禾跪在地上的时候，浑身都在抖。不是冷，是紧张。她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，蓝底黑边，还没穿习惯，领口歪了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但簪子是木头的，最便宜的那种。
"民女陈小禾，叩见皇后娘娘。"
"起来吧。别跪了。"
陈小禾没敢起来。
"娘娘，民女一定要磕这个头。"
沈清婉看了她一眼，没再拦。
陈小禾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碰在地砖上，"咚咚咚"的，很实。磕完了她抬起头来，眼眶红了。
"娘娘，没有您办的女子学堂，就没有民女的今天。"
"你叫陈小禾？"
"是。"
"开封人？"
"是。家里种地的。爹娘都是庄户人。"
沈清婉让她坐。陈小禾不敢坐，沈清婉又说了一遍，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凳子。
"你跟本宫说说，你怎么读的书。"
陈小禾的手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她低着头，声音有点抖。
"家里本来不让我读书。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，不如多织两匹布。我娘也这么说。但隔壁有户人家的小子去学堂了，我天天听他回来背书，听着听着就记住了。后来我跑到学堂窗外偷听，偷了大半年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被先生发现了。先生姓周，是个女的，从京城去的。她把我叫进去，问我认不认得字。我说认得一些。她就考我，我全答上来了。她想了想，说你不交束脩也行，来学吧。"
"你家里同意了？"
陈小禾的嘴抿了一下。
"没同意。我爹打了我一顿，说不许去。我偷偷去的。每天天不亮出门，说是去捡柴，其实是去学堂。放学了再捡一捆柴回去，这样爹看不出来。"
"捡了多久？"
"三年。从十岁到十三岁。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女官选拔初试，爹才知道我一直在偷着读书。他气了好几天，但后来县里的学正亲自到家里来说，说我有出息，将来能当官，给家里争光。我爹这才不吭声了。"
沈清婉听着，没打断她。
"去年我通过了最终的选拔。县里送我到京城来报到。走的那天我娘哭了，说舍不得。我爹没哭，但送我送到了村口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？"
"他说，'好好干，别给咱老陈家丢人。'"
陈小禾说到这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"民女失礼了。"
"没事。"沈清婉递了块帕子给她，"擦擦。"
陈小禾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住了。
"你以后在户部好好干。有什么不懂的多问。别怕犯错，年轻嘛，犯错正常。怕的是犯了错不改。"
"是。民女记住了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看着她，"你以后不用再自称民女了。你是朝廷命官了。该称'下官'。"
陈小禾愣了一下，然后使劲点了点头。
"下官，记住了。"
沈清婉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陈小禾也赶紧站起来。沈清婉拍了拍她的手。
"好好干。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孩像你一样走出来。"
陈小禾的眼眶又红了。她使劲忍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"下官，一定不负娘娘期望。"
——
陈小禾走后，沈清婉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。
萧墨寒从里间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看了她一眼。
"刚才那个女孩，你跟她说了什么？她出去的时候眼眶红红的。"
"让她讲了自己的故事。"
"什么故事？"
沈清婉把陈小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萧墨寒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"偷听了三年书。这丫头有志气。"
"何止有志气。她那个年代，她那个出身，能走出来全靠自己。家里不支持，条件不允许，她硬是靠偷听学会了认字读书。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个陈小禾吗？"
"多少？"
"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止一个。有些被发现了，有些没被发现。有些发现了被收了，有些发现了被打回去了。我们做的女子学堂，就是让那些被打回去的孩子有一个地方可以去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你做的这件事，会改变很多人的一生。"
他的语气很平，但沈清婉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不是客套，是真心话。
她没回头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"这才哪到哪。五千多人而已。全国有多少女孩？几百万。五千人连个零头都不到。"
"得慢慢来。三年从两千到五千，已经很快了。"
"不够快。我想让每一个想读书的女孩都有书读。不管她家在京城还是在山沟沟里，不管她爹娘同不同意。她想读，就该有地方让她读。"
"你想做到什么程度？"
"我希望有一天，女子入朝为官不再是稀奇事。就像男子入朝一样，理所当然。没人惊讶，没人议论，没人觉得奇怪。"
萧墨寒想了想："这得多少年？"
"不知道。也许十年，也许五十年。但只要有第一个，就会有第一百个、第一千个。陈小禾是第一个从农家走出来的女官。以后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"
她把桌上那叠文书重新整理了一下，按省份分好。
"让各地把明年的计划报上来。重点放在偏远州县，京城的学堂够了，该往下面走了。"
"钱够吗？"
"算过了。明年女子学堂的预算是三万两。国库出两万，内库出一万。够了。"
"内库出？"
"嗯。我私房钱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："你私房钱还剩多少？"
"够花。别操心了。"
"你要是不够，朕的私库"
"你的私库留着给承月做星星灯吧。"
萧墨寒嘴角抽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沈清婉把文书收好，搁在案角。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。御花园的方向传来承安"驾驾驾"的声音，大概又在骑木马。
"教育。"她说。
"什么？"
"教育是最好的投资。银子花出去了，看不见摸不着。但十年后、二十年后，那些读过书的女孩长大了，她们会变成母亲、变成妻子、变成官员、变成商人。她们会教自己的孩子读书，会影响身边的人。这个回报不是算银子算得出来的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她身后，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"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"
"我知道。"
她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茶凉了，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有一滴水珠正沿着杯壁往下淌，走到一半停住了，挂在那里，圆滚滚的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