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大堂今天被人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十把椅子排成弧形，每把椅子前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红漆木匣。匣子打开着，里面是一张盖了太医院大印的结业证书，卷成筒状用红绳系着。
十个女医站在椅子后面，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，腰间系着白色药囊。她们年龄不一，大的二十七八，小的才十九岁。站得整整齐齐，手贴在身侧，跟朝堂上站班的大臣似的。
只不过这些"大臣"都在发抖。
"别紧张。"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女医小声跟旁边的人说。她自己也在抖，声音都飘了。
"我控制不住。腿一直在抖。"
"深呼吸。"
"没用的。我从进这个门就开始深呼吸了，深了八百回了。"
沈清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，大堂里"唰"地安静了。十个女医齐齐站直，挺胸收腹，比刚才又精神了三分。
太医院院正孙明德跟在沈清婉后面，手里捧着一叠名册。他六十多岁了，头发全白，但腰板还挺直。这批女医是他亲自带出来的，从选拔到培养到考核，三年，一个没掉队。
"开始吧。"沈清婉在主位坐下。
孙明德打开名册，念了第一个名字。
"陈若兰。"
最左边的女医上前一步，行礼。
沈清婉起身走到她面前。她拿起红漆木匣里的证书，双手递过去。
"陈若兰，京城人氏，二十二岁。三年前以医经科第一名的成绩入学，专攻妇人科。考核全优。"
陈若兰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在抖，眼眶也红了。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只挤出两个字："谢"
"不用谢。"沈清婉拍了拍她的手，"你以后看病救人，就是最好的谢。"
陈若兰使劲点了点头，退了回去。
"李秋娘。"
第二个上前。是个圆脸的姑娘，看着敦厚结实，手上有茧子，大概进太医院之前干过粗活。
"李秋娘，河南洛阳人，二十五岁。专攻儿科。"
一个一个念下去。
"周慧珍，江南苏州人，二十四岁。专攻针灸。"
"孙秀莲，山西太原人，二十七岁。专攻外伤。"
"王小妹，四川成都人，十九岁。年纪最小，但药学成绩全院第一。"
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，沈清婉停了一下。名册上写的是"赵小蝶，湖广武昌人，二十岁。"
赵小蝶上前的时候，沈清婉注意到她右手少了两根手指。无名指和小指。
"你的手"
"回娘娘，小时候被火烧的。"赵小蝶的声音很稳，"但不妨碍施针。我用三根手指能扎针，先生验过的。"
沈清婉看了她两秒，把证书递过去。
"好好干。"
赵小蝶接过证书，行礼，退回。全程没掉一滴眼泪，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——
十个人颁完之后，沈清婉回到主位坐下。
"你们的分配已经定了。"她看着她们，"陈若兰去太医院妇人所，李秋娘去京城儿科医馆，周慧珍去礼部下属的女眷医局，孙秀莲去兵创伤所，其余人分到各地府衙医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有一点我要特别交代。你们到了任上，优先收治妇孺。大乾的女子生了病，很多不好意思找男大夫看，拖着拖着小病拖成大病。你们去了之后，要让她们知道，有女大夫了，不用再忍着。"
十个女医齐声应了。
"还有。"沈清婉的目光扫过她们，"你们是第一批。以后会有人盯着你们看，挑你们的毛病。所以你们得更用心。治好了病，别人会说应该的。治不好，别人会说女医不行。这不公平，但这是事实。你们能做的就是把手艺练好，让事实替你们说话。"
大堂里安静了几秒。
"你们证明了，女子也能悬壶济世。"沈清婉站了起来，"今天你们从这里走出去，以后会有更多的女子跟着你们的脚步走出来。"
掌声响了起来。不是沈清婉让鼓的，是孙明德先鼓的，然后太医院的医官们跟着鼓，最后连门口站着的宫女和小厮都拍上了。声音在大堂里回荡，响了很久。
——
毕业典礼结束后，沈清婉把陈若兰单独留了一下。
"你去太医院妇人所，那边之前只有两个男大夫，女病人不愿去。你去了之后先把招牌打出去，让京城的女子知道有女大夫了。"
"是。"
"有困难随时报上来。药材不够、人手不够、地方不够，都跟我说。第一年我给你撑着，你把口碑做出来。"
陈若兰点了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说："娘娘，下官有一件事想问。"
"问。"
"如果有人质疑下官的医术，说女子不该行医，下官该怎么应对？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你治好他。"
"什么？"
"谁质疑你，你就治好他。治好了他就不说了。治不好他说了也没用，换个人治。但你要记住一条，不跟人逞口舌之快。嘴上赢了没用，手上的本事才是真的。"
陈若燕想了一下，笑了。
"下官明白了。"
——
第一批女医出诊那天是三月初八。
陈若兰到太医院妇人所坐诊的消息传出去之后，京城炸了锅。从辰时开始，妇人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，全是女的。有带着女儿来的，有抱着孩子来的，有搀着婆婆来的，还有自己一个人来的。
排队的妇女们叽叽喳喳地聊着。
"听说是新来的女大夫？太好了，我那个病拖了两年了，不好意思找男的看。"
"我也是。上回找了男大夫号脉，他一碰我手腕我就缩回去了，太别扭了。"
"我就说嘛，女的看女的，多方便。"
"你说这女大夫靠不靠谱啊？"
"皇后娘娘亲自颁的证，能不靠谱？"
陈若兰从早上看到下午，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。看了三十多个病人，开了二十多张方子。忙到手都在抖，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"下一位。"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下来，还没说话脸就红了。
"大夫，我那个地方不太舒服，好几年了，一直没敢看。"
陈若兰把门帘放下来，声音放柔了。
"别怕。你跟我说，哪里不舒服？"
那妇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大夫，你们要是在就好了，我就不用忍这么久了。"
陈若兰没说话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——
沈清婉是晚上听到汇报的。
小翠跟她说了今天妇人所排队的事，说从早上排到下午，陈若兰看了三十多个病人，门外还有没排上的。
"三十多个？"
"是。好些人是从城外赶来的，天没亮就到了。"
沈清婉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"让太医院下一批的招生计划报上来。名额翻一倍，二十个。重点招偏远州县的学生。"
"是。"
小翠走了之后，沈清婉独自坐在御书房里。
桌上摊着今天颁出去的那十份证书的存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存根收好，放进匣子里。然后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。
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了。眼角有了细纹，鬓边偶尔能看到一根白的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笑了一下。
"这是你做过的最好的事之一。"
她伸手把镜台上一只歪了的铜簸箕摆正了，簸箕里放着几根她今天批折子用秃的旧笔头，墨汁还没干透，沾在竹管上，黑一道灰一道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