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到了雁门关的时候,沈清婉闻到了一股麦子的味道。
不是一两株麦子的那种淡味,是成片成片的麦田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浓稠的甜香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,关城两侧的平原上全是金黄色的麦田,一眼望不到头,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浪。
"好看吗?"萧墨寒骑在马上,凑到车窗旁边。
"好看。"
"十年前这里可不是这样。"
"我知道。"
十年前她第一次到雁门关的时候,这片平原上全是烧焦的草和翻起的泥土。那是北狄入侵的战场,萧墨寒在这里指挥了一场大战,杀了三万北狄骑兵。她记得地上全是血,渗到土里,踩上去鞋底发黏。空气里不是麦子的甜味,是铁锈和焦糊的味。
现在全变了。
——
雁门关的守将叫韩忠,四十出头,是当年跟着萧墨寒打北狄的老兵。他现在是正三品的边防守将,管着雁门关一线的防务。
但今天他没穿甲。他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,腰间别着把柴刀,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摘的黄瓜。
"陛下!娘娘!"韩忠跑过来,差点把黄瓜篮子洒了。
"你拿的什么?"萧墨寒看了一眼。
"黄瓜。自己种的。关城后面开了两亩菜地,弟兄们闲着没事就种菜。"韩忠嘿嘿笑了两声,"今年黄瓜结得好,一茬接一茬的,吃都吃不完。"
"你一个守将,种黄瓜?"
"陛下,这边的兵轮换制嘛。两年一轮,换下来的人没事干,种菜养鸡的都有。末将总不能让他们闲着赌钱吧?种菜好歹是个正经事。"
沈清婉笑了。
"带我去看看集市。"
"集市?好嘞。今天正赶上逢集,热闹着呢。"
——
边境集市在关城南门外,一条长街摆了两排摊子。
沈清婉换了便装,头发简单扎了个髻,穿了件蓝布衫子,看着跟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。萧墨寒也换了便装,腰间挂了把短刀,走在她后面半步远。韩忠带了两名亲兵,远远地跟着。
集市上的声音乱糟糟的,但不是打打杀杀那种乱,是讨价还价的热闹。
"这张皮子多少?"
"三两。"
"三两?你抢钱呢?两两。"
"两两不行,这是上等狐皮。你看这毛色,你看这手感。两两五。"
"两两二。"
"成交。"
沈清婉顺着声音看过去。买家是个穿短褐的汉人商贩,卖家是个北狄姑娘。姑娘二十出头,脸晒得黑红,穿着皮袍子,辫子盘在头顶。她说汉语很流利,只是偶尔有个别字音咬不太准。
"你的汉语说得真好。"沈清婉凑过去搭话。
北狄姑娘看了她一眼,咧嘴笑了:"我在这边住了六年了。嫁过来的。"
"嫁过来的?嫁的汉人?"
"嗯。我男人是卖布的。"她指了指隔壁摊子,一个敦敦实实的汉人汉子正忙着扯布,"他教我说汉语,我教他鞣皮子。"
旁边卖布大婶探过头来:"她现在汉语比我都说得好。我还在跟她学北狄话呢。"
"你们相处得挺好?"
"好着呢。"大婶拍了拍北狄姑娘的肩膀,"就是她染布的手艺不行,我正教她呢。北狄人不懂染料,出来的颜色要么太深要么太浅。"
"我学得慢。"北狄姑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"慢什么慢,你上回染的那块蓝的就行。再练练就好了。"
沈清婉看着这两个人,一个汉人大婶一个北狄姑娘,站在同一排摊子后面,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,跟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。
十年前汉人和北狄人还在这个地方互相砍脑袋。
"这集市每天都开吗?"她问。
"逢三逢八。"大婶说,"汉人北狄人都有。有时候西域的胡商也来。热闹得很。"
"以前呢?以前也这样?"
大婶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"以前哪有集市。以前这边就是战场,谁敢来?后来不打仗了,慢慢地就开始有人做买卖。一开始就几个人,后来越来越多,现在整条街都摆满了。"
"十年了。"沈清婉说。
"可不嘛,十年了。我嫁到这边也快十年了。刚来的时候这条街连个铺子都没有,就几间破土屋。现在你看看,饭馆都有三家了。"
——
下午沈清婉去了高地。
就是当年萧墨寒指挥战役的那座土丘。站在丘顶往下看,整个平原尽收眼底。
麦田。满眼的麦田。金黄色的,一块一块的,被田埂分割成整整齐齐的方格。远处有几个村庄,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来,飘散在风里。更远处是关城的轮廓,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十年前她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的时候,看到的是尸体、火光和硝烟。
"变了。"她说。
萧墨寒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下面。
"这十年,是你换来的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沈清婉摇了摇头。
"是我们一起换来的。"
"你出的主意多。互市是你提的,和谈是你推的,驿站是你修的,商路是你通的。朕就是打了个仗,后面的活都是你干的。"
"你打的仗才是根基。没有那场胜仗,北狄不会坐下来谈。我那些主意再好,没有武力撑着,人家凭什么听?"
萧墨寒没再争。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两个人站在丘顶上,看着下面的麦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麦穗摇晃,一层一层地翻涌。沙沙的声音传上来,密密麻麻的,像下雨,又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"你听。"沈清婉说。
"听什么?"
"麦子的声音。"
萧墨寒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"沙沙的。像什么?"
"像大地在说话。"沈清婉笑了一下,"说这十年的事。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:"大地还会说话?"
"会。你得用心听。"
"我听不出来。我就听到沙沙沙。"
"那是你耳朵不行。"
"朕耳朵好着呢。"
"那你听到什么了?"
"听到你说我耳朵不行。"
沈清婉被他气笑了。
她从丘顶往下走,走到麦田边上。麦子齐腰高,穗子沉甸甸的,弯着腰。她蹲下来,伸手托了一穗在掌心里,搓了搓。麦粒鼓鼓的,饱满得快要撑破壳了。
"今年的收成不错。"她说。
韩忠在旁边接话:"今年雨水好,亩产能到三石。比去年多半石。"
"三石。"沈清婉把麦穗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麦芒,"十年前这里连草都长不出来。"
"十年前这地全是血。"韩忠的声音低了下来,"末将那时候还是个小卒,跟着陛下冲锋。死了好多弟兄。后来不打仗了,末将带着人把地翻了三遍,把土里的铁片箭头捡干净了,才种上庄稼。头两年的麦子长不好,土太硬。第三年才开始像样。"
沈清婉看着眼前这片金色的麦浪。风一吹,一浪接一浪地涌过去,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。
"值了。"她说。
韩忠愣了一下:"娘娘说什么?"
"我说值了。这些年的事,值了。"
韩忠看着她的脸,然后也笑了。
"值了。"
萧墨寒从丘顶走下来,走到沈清婉旁边。他没蹲下来,就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掌心里残留的几根麦芒。
"走吧。该回了。"
"再待一会儿。"
"待多久?"
"待到这阵风吹完。"
风正从北边来,带着麦子的甜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气。沈清婉蹲在田边,手指捻着一颗麦粒,拇指甲掐了一下,壳裂了,露出里面白胖的麦仁。她把麦仁放进嘴里嚼了嚼,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