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申时传来的。
沈清婉正在批奏折,写的是工部关于南方水利工程的一道批复。笔尖刚蘸了墨,落到纸上写了"准"字的第一笔,门就被推开了。
小翠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"主子,尚书府来人了。"
沈清婉没抬头:"什么事?"
"沈尚书,走了。"
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墨从笔尖洇下来,在"准"字旁边化开一团黑渍,慢慢扩大,把那个字吞了进去。
沈清婉看着那团墨迹。看了三秒。
"备车。"
"主子,要不要换身衣裳?"
"不用。备车。"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搁的时候手稳得很,没有抖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脚步跟平时一样。小翠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又没敢说。
马车从宫门到尚书府,平时要走小半个时辰。今天沈清婉让车夫快了一些,不到两刻就到了。
尚书府门口已经挂了白灯笼。
沈清婉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灯笼。白绸子在风里晃,发出轻微的"嚓嚓"声。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穿着白布袍子,看到她来赶紧跪下行礼。
"娘娘。"
"起来。"
她穿过照壁,走过回廊。回廊两侧的柱子上还没来得及挂白幡,有几个丫鬟正在裁白布,看到她来了手里一抖,剪刀差点掉了。
正堂的门半开着。
沈清婉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堂里很安静。没有哭声。只有檀香的味道,浓得发苦。灵堂还没来得及布置,堂中只摆了一张榻,榻上躺着一个人。
沈廷章。
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服,大概是病重之后穿的最后一身干净衣裳。衣领整整齐齐的,腰间的玉带也系好了。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只是脸色发青,嘴唇没有血色。
沈清婉走进去。
走到榻前,站定。
堂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旁边的丫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。小翠也站在门外没跟进来。
她看着父亲的脸。
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时候,他还能坐起来说话。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,咳得厉害,吃什么都吐。太医说撑不过冬天。
那天她坐了半个时辰,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临走的时候沈廷章叫住了她。
"清婉。"
"嗯。"
"照顾好自己。"
就这四个字。他说完之后闭上眼睛,没再睁开。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她当时没觉得什么。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父亲这辈子对她说过最温柔的话了。
前世的沈廷章不是这样的。
前世的父亲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冷淡的。她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,母亲死得早,在府里跟个透明人似的。父亲从没正眼看过她,从没问过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。她被周氏罚跪的时候父亲知道,不管。她被沈清柔推下台阶磕破了额角的时候父亲也知道,还是不管。
她前世在尚书府活了十八年,父亲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
今生不一样。
今生她一开始也没指望父女情深。但慢慢地,事情变了。她做了皇后,撑起了沈家,帮父亲在朝堂上站稳了脚。沈廷章对她的态度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不是突然变暖的那种,是缓慢的、笨拙的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,但他开始在早朝上偷偷看她,看她脸色好不好。他不会嘘寒问暖,但他会在她批折子批到深夜的时候让人送一碗汤过来。
他笨得要命。一辈子不会当爹,到了最后才学了一点,还是个半吊子。
但够了。
沈清婉弯下腰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
冰的。硬的。没有一点温度。那只手写过奏折、批过公文、在朝堂上握过笏板。现在它什么也握不住了。
她把父亲的手放回身侧,摆正了。
然后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。领口有一点点歪,她把它理平了。手指碰到他的脖子,皮肤冰凉。
"走好。"
两个字。声音很轻,很平。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。
她在榻前又站了一会儿。看着父亲的脸,把这个画面记下来。然后转身,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檀香的烟雾在堂中绕着,慢慢地散。沈廷章躺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的官服上,靛蓝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深蓝。
她关上了门。
——
正堂外面跪了一地的人。沈家的族人、仆从、管事,都穿着白袍,跪在院子里。看到沈清婉出来,齐齐低了头。
沈清婉扫了一眼。沈清柔跪在人群后面,脸上挂着泪,看到沈清婉的时候身体缩了一下。周氏不在,去年就病逝了。
"灵堂什么时候能布置好?"
管家赶紧上前:"回娘娘,今晚就能好。"
"丧仪按制来。该用的东西不要省。"
"是。"
"我父生前简朴,丧事不要铺张。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。"
"是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穿过院子往外走,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。这棵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。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疼得直哭。没有一个人来扶她。她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土,走了。
那时候她五岁。
她抬头看了看树冠。树叶比她记忆里茂盛了许多,大概是因为没人修剪,疯长了几年。有一根枝丫伸到了墙外面,上面挂着一片发黄的叶子,风一吹就掉下来了,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脚边。
她没有捡,迈过那片叶子,继续往外走。
萧墨寒在尚书府门口等着。
他没带仪仗,没带侍卫,就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。看到沈清婉出来,他走上前两步。
"怎么样?"
"走了。申时走的。"
"你还好吗?"
"嗯。还好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没有红肿。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他没再问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把她拉到马车旁边。
"上车。"
"我还得交代灵堂的事。"
"让小翠交代。你上车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她上了车,萧墨寒跟着上来,坐在她旁边。马车启动了,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"咕噜咕噜"的声响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?"萧墨寒问。
"什么?"
"你上次去看他,他最后说了什么?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他说,照顾好自己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把她攥着的拳头掰开,一根一根手指地掰,然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"他这辈子唯一说对的一句话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开口:"你说人死了会去哪?"
"不知道。"
"我也不知道。但如果真有来生,希望他下辈子当个会疼人的爹。"
"他这辈子最后不是学了吗?"
"学了个半吊子。"
"半吊子也比不学强。"
沈清婉没说话了。
马车到了宫门口。车夫放下脚凳,萧墨寒先下车,然后伸手扶她。她下车的时候脚踩到了脚凳边沿,踉跄了一下,萧墨寒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"没事。"
"嗯。没事。"
她站稳了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阴着,飘着细碎的雨丝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吐了出来。
宫墙的拐角处蹲着一只野猫,灰白色的,缩在墙根底下躲雨。它看到两个人走过来,竖起耳朵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,发出一声极细的"喵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