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沈清婉又回了尚书府一趟。
不是来吊唁的。丧仪已经办完了,沈廷章的灵柩停在后堂等下葬。她来是收拾父亲书房里的遗物。
书房还是老样子。桌上的砚台里墨都干了,笔架上挂着三支笔,笔锋散了。墙角堆着几摞书,最上面那本翻卷了边,是本《春秋左传》。沈清婉翻了一下,扉页上有父亲的批注,字迹工整,写着"隐公元年"四个字。
她把书放回去,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书房的窗户朝南,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树冠刚好把半个院子遮住了。树下面有一块青石板,表面磨得很光滑,大概是坐的人多了。
沈清婉看着那块石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她八岁那年,有一次在院子里背书。背的是《论语》,她背了一下午背不下来。周氏罚她不许吃饭,她就坐在这块石板上背。天黑了,蚊子咬了一腿的包,她还在背。后来是老管家偷偷给她塞了半个馒头,她才没饿着肚子过夜。
那天父亲从书房窗户看了一眼院子。他看到她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把窗户关上了。
前世的沈廷章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他不是恶人,他只是不在乎。庶出的女儿对他来说跟院子里的花草差不多,有也行没有也行。他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沈清柔,因为是嫡出,因为周氏盯着,因为那样做更符合一个尚书的体面。
她在这间书房里挨过骂。在院子里罚过跪。在回廊下摔过跤。在厨房偷过冷馒头。
每一个角落都有前世的影子。
她站起来,走出书房,沿着回廊慢慢走。
经过周氏的院子的时候,门关着。周氏去年死了,院子空了半年多了,没人住。门上的漆剥了一片一片的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。她没进去,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经过沈清柔的院子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。大概是沈清柔在跟丫鬟商量丧仪的收尾事宜。沈清柔现在老了不少,前几年嫁了个外放的官员,跟着去了任上,最近才回来奔丧。
沈清婉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白幡已经撤了,灯笼也摘了。堂里的灵柩盖着白布,前面摆着供品和香炉。三炷香还燃着,烟气细细地往上飘。
她走进去,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。
"爹。"
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"我走了。以后可能不常来了。"
她往香炉里插了一炷香,看着烟丝往上卷。
"这辈子的事,我不怨你了。你也别惦记了。该放下的都放下吧。"
她说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灵柩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白布盖着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她把门带上,走出了正堂。
——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她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住了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风吹过来,光斑晃了晃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她记得前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是什么时候。是她被赐死的前一天。那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丈夫,没有孩子,没有地位,没有家。她站在这个院子里,看着这棵树,想着明天就要死了,连个哭的人都没有。
那时候她想的是:下辈子别再活成这样了。
后来她真的有了下辈子。
同一个人,同一座府邸,同一棵树。但什么都变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被罚跪的庶女,不再是那个被推下台阶还不敢吭声的小可怜。她是一国皇后,她改了科举,开了女子学堂,培养了女医,通了西域商路,促成了北狄和谈。她有了疼她的丈夫,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,有了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朋友。
从那个院子里的庶女到今天,中间的路有多长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"娘娘。"
小翠从回廊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。
"起风了,披上吧。"
沈清婉接过披风搭在肩上。她看了一眼院子四周的回廊、屋檐、花木。这些都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东西。同样的地方,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"走吧。"
"回宫吗?"
"嗯。回宫。"
她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"清婉。"
她回头。
萧墨寒站在二门口。他穿着便装,没带人,就一个人靠在门框上。不知道来了多久了。
"你怎么来了?"
"来看看你。"
"我没事。"
"我知道。"
他走过来,站到她面前。没有问她做了什么,没有问她心情怎么样。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,掌心粗糙,有薄茧。指缝扣着指缝,严丝合缝。
"走吧。回家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"回家"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,跟说"吃饭"一样平常。但他握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穿过回廊,穿过照壁,走到尚书府的大门口。门外的马车等着,赵安站在车旁,看到他们出来赶紧拉开了车帘。
沈清婉没有立刻上车。她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尚书府的大门。
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旧的,"沈府"两个字是沈廷章亲笔写的,墨色已经淡了。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底座的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她看了三秒,转身上了车。
萧墨寒跟着上来,坐在她旁边。马车启动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车底下传上来。
沈清婉靠在车壁上。萧墨寒的手还握着她的,没松开。
"你说,下一卷是什么?"她忽然问。
"什么下一卷?"
"没什么。自言自语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
马车拐过街角,汇入了大道。夕阳从西边斜过来,穿过车帘的缝隙,在两个人的脚边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。金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着,一寸一寸地往前爬,爬到了沈清婉鞋尖上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