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出在第三天。
刘宗道是第一个发现的。他讲《中庸》讲到一半,抬头往右边一看,那张小书案后面的位子空了。
"大皇子呢?"
旁边伺候的小内侍吓了一跳:"回太傅,方才还在的。"
"方才是方才。现在呢?"
小内侍张嘴看了看空位子,又看了看太傅的脸色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"去找。"刘宗道把书合上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小内侍撒腿就跑。跑了半盏茶的工夫,空着手回来了,满头是汗。
"太傅,大皇子不在书房,不在寝殿,不在御花园。我问了一圈没人看见他。"
刘宗道的白胡子抖了一下。
"练武场找了吗?"
"还没去。"
"他是大皇子,不是泥鳅。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跑到哪去?"刘宗道站了起来,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又重重搁下,"走,去练武场。"
小内侍在前面跑,刘宗道在后面走。他年纪大了走不快,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决。走到练武场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了声音。
"哈!""嘿!"
木剑劈砍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刘宗道站在门口往里一看,果然。
承安穿着小劲装,手里拎着一把木剑,正对着木桩练劈砍。他练得满头大汗,头发散了一半,衣服前襟全是汗渍。但他的脸上全是笑,那种压不住的、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。
刘宗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他转身去找了沈清婉。
——
"娘娘,老臣教不了了。"
沈清婉正在看折子,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眼。
"刘太傅坐。怎么了?"
刘宗道坐下来,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。
"大皇子今天下午的课没上。溜了。"
"溜了?去哪了?"
"练武场。拎着木剑砍桩子砍了小半个时辰。老臣去的时候他脸上那个高兴劲儿,比听我讲《中庸》的时候精神多了。"
沈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就今天?"
"不是。前天也溜过一次。老臣没说,想着他可能是坐久了活动活动。今天又溜了,这回是真不想听课了。"
"那他前天的课跟上了吗?"
"跟上了。他脑子快,讲一遍就记住了。问题是记住了他就不想再听了,觉得没意思,坐不住。"刘宗道叹了口气,"老臣教书三十年,头回遇到这种学生。不是学不会,是学会了就想跑。"
沈清婉放下折子。
"太傅的意思是?"
"老臣的意思是,这孩子偏科。文课坐不住,武课来劲得很。得想个法子。硬按着也不是不行,但按着学出来的东西不牢靠。"
"您觉得该怎么办?"
刘宗道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:"依老臣看,上午文课,下午武课。上午他精神好坐得住,下午他坐不住了正好去练武。两不耽误。"
"那文课的进度会不会太慢?"
"不会。他记性好,别人三遍学会的他一遍就会。进度反而比正常的快。"
沈清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行。就这么定。下午的武课归谁管?"
"陛下不是一直在教吗?"
"他最近忙。北边互市的事、西域商路的账、还有南方水患的赈济。他腾不出手。"
"那就找个武师傅。"
沈清婉想了想:"铁面怎么样?"
"铁面?那个戴面具的侍卫?"
"他功夫好,人也稳。跟承安也熟。"
刘宗道点了点头:"行。但得陛下同意。"
"我去问。"
——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萧墨寒听说承安逃课之后,当天下午就去了练武场。他没让人通报,自己大步流星走进去的。
承安正挥着木剑练得起劲,对着木桩"啪啪啪"连砍了十几剑。他的步法是萧墨寒教的,脚步移动很灵活,但手上力气不够,木剑砍在桩子上"嘭嘭"响,砍不出多深的痕迹。
"萧承安。"
承安的手一顿,回头看到萧墨寒站在练武场边上,脸就僵了。
"父……父皇。"
萧墨寒走过来,看了看木桩上的剑痕,又看了看承安满头的汗。
"太傅来告状了。"
承安低下了头,手里的木剑垂下来。
"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?"
"逃课。"
"嗯。逃课。太傅讲着书你跑了,这叫什么?"
"不尊师。"
"还有呢?"
承安想了想:"不守规矩。"
萧墨寒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你为什么要跑?"
承安的嘴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萧墨寒。
"父皇说文武双全,武课也是课。我下午去上武课,不算逃课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小子。嘴巴厉害。
"你父皇说的文武双全是文课武课都好好上,不是文课不上光上武课。"
"太傅讲的我都学会了。他讲的我一遍就记住了,再听一遍是浪费时间。"
"你才七岁,太傅讲的东西你以为就表面那层?里面的道理你懂?"
"有些懂有些不懂。不懂的我可以问。但坐在那里听我已经会的东西,我不想。"
萧墨寒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这小子说话的口气跟他娘一模一样,有理有据,寸步不让。
"你觉得你比太傅还聪明?"
"没有。太傅比我聪明多了。但太傅讲的是入门的东西,入门的东西我已经会了。"
萧墨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行。你说的有道理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逃课就是逃课,该罚。"
承安的嘴抿得更紧了,但没吭声。
"罚你今天晚上抄《大学》全篇。明天交给太傅。"
"全篇?"
"嫌多?"
"不嫌。"
"去吧。洗个脸换身衣裳,别着凉了。"
承安行了个礼,转身跑了。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桩上的木剑,眼睛里有点不舍。
萧墨寒看到了。
"木剑先放着。明天下午来拿。"
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:"明天可以练?"
"明天下午。上午上课。"
"好!"承安撒腿就跑,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萧墨寒站在练武场里,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"这小子。"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——
沈清婉是在晚上把事情定下来的。
"上午文课,下午武课。太傅说了,承安的进度比正常快,少一半时间不会落下。武课让铁面教,你盯着大方向就行。"
萧墨寒没意见。
"铁面知道吗?"
"我问过了。他说行。"
"他教得了?"
"他功夫是你认证的。教个七岁的孩子绰绰有余。"
"行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承安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'我以后要当大将军。'"
萧墨寒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大将军?不当皇帝了?"
"他之前说要当像你一样的好皇帝。现在又要当大将军。小孩子的志向一天变三回。"
萧墨寒想了一下。
"当大将军也不是坏事。"
"我没说不好。但他得先把文课学好。当将军不识字的也没几个。"
"你怎么说的?"
沈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我说,你先当好太子再说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不是说还不立太子吗?"
"我没立。我就那么一说。"
"你那么一说,他当真了怎么办?"
"他七岁。过两天就忘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。
"你啊。"
"我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你说了算。"
沈清婉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,承安屋里还亮着灯。他大概在抄《大学》。
"他抄到哪了?"萧墨寒问。
"小翠说抄到第三篇了。"
"全篇有几篇?"
"十章。"
"那还有得抄。"萧墨寒站起来,"我去看看他。"
"你别去打扰他。抄书就得安安静静地抄。"
"朕就看一眼。"
"看一眼他就不安心抄了。你坐下。"
萧墨寒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了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承安屋里的灯灭了。沈清婉往外看了一眼,确认他睡了,才站起来准备也歇着。
经过承安的书案时她停了一下。桌上摊着抄了一半的《大学》,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最后一行写到"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","欺"字的最后一捺拖长了,墨迹洇到了纸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