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五岁了。
五岁的承月有多能耐呢?这么说吧,从太和殿到御膳房,从早朝到就寝,整个皇宫没有她搞不定的人。
赵安是第一个被拿捏的。承月每次看到他都甜甜地叫"赵安叔叔",然后仰着脸笑,两颗小虎牙露出来。赵安就没了,什么都答应了。她要骑赵安的肩膀,赵安蹲下来让她骑。她要吃御膳房不供应的桂花糕,赵安跑三条街去给她买。她要赵安学狗叫,赵安就"汪汪汪"叫了三声。
铁面也没扛住。铁面那张脸在军中能吓哭新兵,但承月扯着他的袖子喊"铁面叔叔你教我打拳嘛",铁面就蹲下来一板一眼地教她扎马步。承月扎了两秒腿就软了,坐在地上不起来,铁面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,面具底下大概已经红成猴屁股了。
就连刘宗道都没逃过。刘宗道来上书房给承安上课,承月跑进来玩。刘宗道板着脸说"小公主莫要打扰你哥哥上课",承月就歪着脑袋问:"刘爷爷,'大学之道在明明德'是什么意思呀?"
刘宗道一愣,心想这丫头才五岁就问这个?他正要回答,承月接着说:"我哥跟我说过,是让人变好的意思。对不对?"
刘宗道的胡子抖了一下。承安才七岁,能把这句话的意思跟妹妹讲明白,说明他是真学进去了。这让他怎么生气?
"对。小公主聪明。"
"那我可以在这里听吗?我保证不说话。"
刘宗道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,把"不行"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——
但承月最黏的还是萧墨寒。
萧墨寒走到哪她跟到哪,跟个小尾巴似的。萧墨寒去御书房批奏折,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。凳子是赵安专门给她做的,矮矮的,漆成红色,上面垫了个软垫子。她坐在上面够不到桌面,就趴在桌沿上,看萧墨寒拿朱笔在折子上画。
"父皇,那个红的字是什么?"
"准。"
"准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同意了。"
"那你不写的呢?"
"不写的就是不同意。"
"哦。"承月点了点头,安静了大概十秒,又开口了,"父皇,那个折子上画的是地图吗?"
"嗯。"
"是哪里的地图?"
"南边的。"
"南边有什么?"
"有水。河。"
"有鱼吗?"
"有。"
"大大的鱼?"
"嗯,大大的鱼。"
"父皇你见过大鱼吗?"
萧墨寒的朱笔停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承月。承月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圆圆的,满脸都是好奇。
"见过。"
"多大的?"
"这么大的。"萧墨寒用手比了一下。
"哇。"承月张大了嘴。
然后安静了五秒。
"父皇,还有吗?"
萧墨寒深吸了一口气。
"承月,父皇在批折子。"
"哦。"承月乖巧地点了点头,趴回桌沿上,不说话了。但不说话的时候她的脚就在凳子下面晃来晃去,晃得凳子"吱嘎吱嘎"响。
萧墨寒又批了两份折子。第三份折子还没打开,他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承月举着一张纸。
"父皇,我画的。画的是你。"
萧墨寒接过来一看。纸上画了一个圆脑袋的人,歪歪扭扭的,头上画了一顶帽子,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。
"这个大的画的是父皇,小的画的是我。"承月指着画说,"我们在放风筝。"
萧墨寒看了三秒。
"朕什么时候带你放风筝了?"
"还没放呢。但我想放。"
"所以你画了?"
"嗯。画了就等于放了。"
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那张画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"等朕忙完了带你放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拉钩。"
"……行。拉钩。"
承月伸出小拇指,萧墨寒也伸出来,两个人勾了一下。承月高兴得在凳子上蹦了两下,凳子"吱嘎"得更响了。
——
撒娇这一招,承月用得炉火纯青。
她想吃糖的时候不会直接说。她会跑到萧墨寒面前,爬到他腿上坐着,然后什么都不说,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。
萧墨寒一开始还能扛住。
"干什么?"
承月不说话,继续眨。
"有事说事。"
承月还是不说话,嘴角往下撇了一点。
"你到底怎么了?"
承月的眼睛开始泛红。
萧墨寒就投降了。
"想吃糖了?"
承月的眼睛瞬间亮了,嘴角也翘起来了,使劲点头。
"就两块。多了不行。"
"三块!"
"两块。"
"三块嘛!"
"两块。承月,你母后说了不能多吃。"
"那两块半。"
萧墨寒:"……哪有两块半的?"
"你掰一半给我嘛。"
萧墨寒被她的逻辑绕进去了,最终给了她三块。
这种事三天两头发生。沈清婉每次都知道,但每次都没拆穿。萧墨寒以为他偷偷塞糖的事瞒着沈清婉,其实沈清婉比谁都清楚。承月嘴角的糖渣都没擦干净呢。
——
承安对妹妹的宠是另一种路子。
他不撒娇,也不哄,就是给。什么都给。
太傅赏了他一块松子糖,他揣在袖子里带了一上午,下课回来掰成两半,大的一半给承月。
"哥你不吃吗?"
"我吃过了。"
他没吃过。
小翠给他做的新荷包,他戴了两天就给了承月:"这个好看,给你戴。"
"那哥你戴什么?"
"我有旧的。"
他旧荷包上面有个洞。
承安每天下学回来的时候,承月都等在寝殿门口。远远看到承安的身影就撒腿跑过去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"哥哥!"
"嗯。回来了。"
"你今天学了什么?"
"学了《中庸》。"
"中庸是什么?"
"就是……不偏不倚的意思。"
"什么叫不偏不倚?"
承安蹲下来,捡了两根树枝,一根竖着插在土里,一根横着放在上面。
"你看,这根横的不能歪,歪了就掉下来了。得放在正中间。这就是不偏不倚。"
承月歪着脑袋看了看,点了点头:"哦。那我以后也要不偏不倚。"
"你还小,不用学这个。"
"我不小了!我五岁了!"
"五岁也小。"
"哼!"承月撅着嘴跑了,跑了两步又回来拽住承安的袖子,"哥哥你陪我去喂鱼。"
"行。"
——
那天晚上沈清婉看着这父女俩和兄妹俩的互动,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。
"这个家里,你父皇和你哥哥都被你拿捏了。"
承月正趴在萧墨寒腿上吃糖,闻言转过头来,眨了眨眼。
"我还拿捏了母后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我什么时候被你拿捏了?"
承月从萧墨寒腿上滑下来,跑到沈清婉面前,踮着脚伸出两只小手。沈清婉下意识地弯腰把她抱了起来。承月搂住她的脖子,在她脸上"吧唧"亲了一口。
"你看。"
沈清婉:"……"
萧墨寒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"行了你。"沈清婉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也弯着。承月窝在她怀里,得意地朝萧墨寒做了个鬼脸。
桌上的烛火被承月扑腾的风晃了一下,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小粒圆滚滚的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