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出在第二天下午。
承月在御花园放风筝。那只风筝是萧墨寒前天答应了她之后真的让人做了的，蝴蝶形状，翅膀画了粉色和黄色的花纹，尾巴上缀了两根红绸带。承月喜欢得不得了，一大早就缠着奶娘带她去放。
奶娘带着两个小宫女陪她。风筝放得不算高，但风还行，蝴蝶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，承月拽着线跑得"咯咯咯"笑。
御花园里不止她一个人。
工部侍郎钱大人的儿子钱宝，今年八岁，跟着他娘进宫给某位贵妇请安。小孩子坐不住，跑到御花园来玩。他手里拿着个弹弓，到处打鸟。
钱宝看到承月在放风筝，跑过来看。看了两眼觉得好玩，伸手就去拽风筝线。
"给我玩玩。"
承月把线往回缩了一下："这是我的。"
"我就玩一下。"
"不行。这是我父皇给我做的。"
钱宝八岁了，比承月高半头，在男孩子里也算壮实。他平时在外头跟别的孩子抢东西抢惯了，没人敢跟他抢。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小丫头是公主，就算知道，八岁的孩子也不太懂什么叫公主。
"小气。"钱宝伸手一推，推在承月肩膀上。
承月往后踉跄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风筝线脱了手，蝴蝶风筝飘飘悠悠地飞走了，挂在了不远处的树枝上。
承月坐在地上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。新裙子，粉色的，上面绣着小兔子，今天才穿的。现在膝盖上沾了一大块泥巴。
她愣了两秒。然后嘴一瘪，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，是那种受了委屈、又气又疼的哭。眼泪"啪嗒啪嗒"往下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奶娘吓坏了，赶紧跑过来抱她。两个小宫女手忙脚乱地去够树上的风筝。
钱宝站在旁边，有点慌但嘴上不服软："谁让她不给我玩的。"
——
承安是在寝殿门口听到消息的。
他刚从上书房下课回来，手里还拿着太傅布置的字帖。奶娘抱着承月从御花园方向跑过来，承月的脸哭得花一块白一块的，裙子上的泥巴格外显眼。
"怎么了？"承安把字帖往地上一丢。
"大殿下，小公主被人推了。"
"谁推的？"
承月抽抽噎噎地说："一个坏哥哥。他抢我风筝，我不给，他就推我。"
承安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"人在哪？"
"御花园。"
他扭头就往外走。沈清婉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。
"承安！你干什么去？"
"我去找人。"
"你回来！"
承安没停。他跑得很快，小靴子踩在石板路上"啪啪"响。沈清婉追了两步没追上，转头看萧墨寒。
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，站在廊下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"你不去拦？"沈清婉急了。
"不急。看看他怎么办。"
"他才七岁！"
"七岁够了。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，但没再追。萧墨寒朝赵安使了个眼色，赵安悄悄跟了上去。
——
承安到御花园的时候，钱宝还在。
他正拿着弹弓打树上的风筝，想把承月的蝴蝶风筝打下来。打了两发没打中，第三发把风筝翅膀打了个洞。
承安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。
"你推了我妹妹。"
钱宝回过头来，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孩子，穿着普通的读书服，没穿朝服。他没认出这是大皇子。
"她先不给我玩的。"
"那是她的东西。她不给，你就推人？"
"我就推了一下，又没使劲。"钱宝梗着脖子，"你谁啊？"
"萧承安。"
钱宝愣了一下。萧"承安"，在宫里姓萧的没几个。他脸色变了一点，但嘴上还硬。
"那又怎么样？我爸是工部侍郎。"
"你爸是天王老子也不行。"承安往前走了一步，直直地看着他，"向我妹妹道歉。"
"凭什么？"
"你推了她，弄脏了她的裙子，打了她的风筝。道歉。"
"我不道。她又没受伤。"
承安没再说话。
他动了。
钱宝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，只记得自己突然就趴在地上了。脸贴着草地，嘴里吃了一嘴泥。后背上压着一个人，力气大得他一点都动不了。他挣了两下，挣不开。
"道歉。"
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，不急不慢的。
"你放开我！我要告诉我爹！"
"你告。先道歉。"
"我不道！"
承安把他的胳膊往后拧了一点。不疼，但很不舒服。钱宝试了试，还是动不了。
"道歉。"
"……对不起。"
"大声点。"
"对不起！"
承安松了手，站起来。
钱宝从地上爬起来，满脸泥，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。他看着承安，嘴巴张了张，没敢再说狠话。转身跑了。
承安没追。他走到树下面，抬头看了看挂在树枝上的蝴蝶风筝。风筝翅膀上有个洞，是弹弓打的。他踮起脚够了一下，够不到。
赵安从旁边走出来，帮他把风筝取了下来。
承安接过风筝，看了看那个洞，皱了一下眉头。他把风筝折好，夹在腋下，转身往回走。
——
回到寝殿的时候，承月已经被哄好了。
沈清婉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，脸上也擦干净了，正坐在桌边吃糕点。眼睛还有点红，但不哭了。
承安走进来，把风筝放在她面前。
"风筝拿回来了。翅膀破了个洞，我让人补。"
承月看到风筝上的洞，嘴又瘪了。
"他打坏了我的蝴蝶。"
"我让他道歉了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他道了。"
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从凳子上滑下来，跑过去抱住了承安的腰。
"哥哥最好了。"
承安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"嗯。以后谁欺负你跟我说。"
沈清婉在旁边看着，没出声。萧墨寒站在门口，也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清婉走过来，把承月从承安身上扒下来。
"承月，去跟奶娘玩一会儿。娘跟你哥说几句话。"
承月乖巧地跑了。
沈清婉拉着承安坐下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"你把人按地上了？"
"嗯。"
"按的时候使劲了吗？"
"没有。就按住了，没打他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你保护妹妹没错。"她看着承安的眼睛，"但下次，能不能先讲道理？讲不通了再动手。"
"我讲了。他不听。"
"那你可以找大人。找赵安，找奶娘，找你父皇。"
"找大人太慢了。他在打我妹妹的风筝。等大人来了风筝就打坏了。"
沈清婉顿了一下。他说得有道理。
"那如果下次他比你大、比你壮呢？你按不住呢？"
承安想了想。
"那我就先跑，跑回去叫人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行。你知道这个就好。"她摸了摸承安的头，"保护妹妹是对的，方法可以再想想。先讲理，讲不通再动手。动不了手就跑。记住了？"
"记住了。"
"去洗手吧。一手的泥。"
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蹭破了一点皮，大概是按钱宝的时候磨的。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，跑去洗手了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，回头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萧墨寒还站在门口，嘴角的弧度没消。
"看什么？"他问。
"你不该拦一下？万一他打不过呢？"
"他打得过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那小子每天练武，八岁的孩子按不住才怪。"
"那万一呢？"
"赵安跟着呢。出不了事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两秒。
"你就是故意的。你想看看他会怎么做。"
萧墨寒没否认。
"他做得不错。"
沈清婉想反驳，但想想承安刚才那副样子，确实不错。七岁的孩子，听了妹妹被欺负，二话不说就去找人，找到人不卑不亢地要求道歉，对方不肯就动手按住，不伤人但让对方服了软。完事了还把妹妹的风筝取回来。
这小子。
她嘴上不说，心里是骄傲的。
承安从水盆那边跑回来，甩着手上的水。
"娘，风筝上的洞能补吗？"
"能。让绣娘补。"
"补好了跟承月说一声。她喜欢那只蝴蝶。"
"知道了。"
承安点了点头，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被他丢掉的字帖。字帖的封皮上踩了一个脚印，是他刚才跑出去的时候踩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擦干净，封皮上留下一道灰蒙蒙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