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第一次穿粗布衣裳。
他站在铜镜前面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蓝色的短褐,腰间系了根麻绳,脚上的布鞋底子硬邦邦的,跟宫里穿的缎面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他拽了拽衣领,又扯了扯袖口,觉得哪里都不太对。
"父皇,这衣服扎人。"
萧墨寒也换了便装。深灰色的袍子,洗得发白了,头发用布巾扎着,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。他腰间没佩玉,只别了把短刀。
"忍着。出了城门你就忘了扎了。"
"真要穿这个去?"
"嫌丢人?"
"不是。就是……痒。"
"痒也穿。朕当年在军营里穿的比这还粗。"
承安不说话了。他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把麻绳紧了紧,学着萧墨寒的样子把短刀别在腰上。刀是木鞘的,不重,但坠得慌。
"走吧。"
两个人从侧门出的宫。没带仪仗,没带侍卫,只有赵安和铁面换了便装远远跟着。四匹马,从城西的小门出去,直奔官道。
——
承安骑在马上,什么都新鲜。
他没出过城。七年来他见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御花园的围墙。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农民、赶着驴车的商贩、挑着担子的小贩,对他来说全是没见过的景。
"父皇,那个担子里挑的是什么?"
"豆腐。"
"豆腐长那样?我没见过。"
"你在宫里吃的都是切好的。人家这是整块的,没切。"
"那驴为什么一直叫?"
"累了。驮的东西太重。"
"能不能帮它卸一点?"
"不能。那是人家的驴。人家的货。你卸了人家怎么卖?"
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驴,驴嘴里冒着白沫,腿有点打颤。他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。
出了城门,景色变了。官道两边是农田,麦子刚收过,地里只剩麦茬。几个农人蹲在地里拔草,光着膀子,晒得黝黑。远处的村子里冒着炊烟,土墙草顶,矮矮的,跟宫里的琉璃瓦殿宇判若两个世界。
"父皇,那些房子怎么那么矮?"
"乡下房子都这样。住不了多少人,也不用那么高。"
"下雨不漏吗?"
"好一点的不会。差一点的会。"
"那漏了怎么办?"
"拿草补。补了再漏再补。"
承安没再问了。他骑在马上,眼睛不停地看。路边有个小孩蹲在沟边喝水,用手捧着,承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——
中午到了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摆着摊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打铁的、编筐的,声音乱糟糟的。萧墨寒带承安进了一家面馆,要了两碗阳春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承安愣了一下。
碗是粗瓷的,有个豁口。筷子是竹的,没削干净,毛刺扎手。面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,连个蛋都没有。
"这就是面?"
"这就是面。"萧墨寒拿起筷子拌了拌,"吃吧。"
承安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两口。面有点咸,但肚子饿了,也吃下去了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他注意到隔壁桌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头,五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,穿着打补丁的衣裳。他面前也有一碗面,但他没吃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把面倒进了袋子里。
"你在干什么?"承安忍不住问。
老头吓了一跳,抬头看了看他,以为他是哪家的少爷。
"带回去给孙子吃。孙子病了,三天没吃东西了。"
"你自己不饿吗?"
"饿。"老头把布袋系好,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,"但孙子更饿。"
承安放下了筷子。他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,又看了看老头空空的桌面。
"父皇,我吃不完了。"
"吃不完就放着。"
"能不能给他?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承安把自己那半碗面推到老头面前。
"您吃吧。我再点一碗。"
老头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,连声说"谢谢小少爷"。他端起碗来,吃得很急,汤汁从嘴角淌下来。
承安看着老头吃面的样子,手里捏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
——
下午去了矿区。
矿区在镇子北边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萧墨寒说让他看看真正的苦。
矿是煤窑。洞口很窄,人得弓着腰才能进去。矿工们脸上全是黑的,只看得见两个眼珠子。有个小孩,看着跟承安差不多大,背着一筐煤从洞里爬出来,膝盖上的皮磨破了,渗着血。
"他几岁?"承安问旁边的人。
"八岁。他爹去年塌方压死了,他来顶他爹的缺。"
承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"八岁就挖煤?"
"不挖吃什么?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。"
承安不说话了。他站在矿口,看着那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背着一筐煤一摇一晃地往山下走。筐比他半个身子还高,压得他脊背弯成了一张弓。
——
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村子。
村口蹲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面前放着一个破碗。碗里有两枚铜钱。她低着头,不看人,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。
承安停下马。
他翻遍了自己的口袋。出门前赵安塞给他的银子,一共三两多,路上花了一些,还剩二两四钱。他把银子全掏出来,放在了老太太多碗里。
银子落在碗里,"叮"的一声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到银子,浑身一震。她"扑通"跪下来磕头,额头碰在地上,"咚咚咚"地响。
"小少爷!小少爷大恩大德!"
承安赶紧弯腰扶她。
"不用谢。您起来。"
老太太的手干枯得像树枝,攥着承安的袖子不肯放。承安蹲在那里,眼眶红了。他没哭,但鼻子酸得厉害。
萧墨寒站在后面,没催他。
等承安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。但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七岁孩子该有的表情,沉了很多。
——
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承安骑了一天的马,腿酸得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。赵安伸手扶了他一把,他摆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沈清婉在寝殿门口等着。她看到承安的样子就知道今天不一般。一身粗布衣裳上全是灰,鞋上沾着泥,脸也晒黑了一点。但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亮了,里面多了点什么,沉沉的。
"母后。"
"嗯。先去洗手,吃饭。"
"母后。"
承安没动。他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沈清婉。
"母后,我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。"
沈清婉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,跟儿子平视。承安的脸上有灰尘,额角有一道晒出来的红印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里面没有泪,但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"今天看到什么了?"她轻声问。
"看到一个老头把面省给孙子吃。看到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背煤。看到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母后,为什么有人那么穷?"
沈清婉没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擦了擦承安脸上的灰。
"因为天下太大了。管不过来。"
"那能不能管过来?"
"能。但要好多年。要好多人一起使劲。"
"我来使劲。"承安说,"我长大了我来。"
沈清婉看着他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
"好。"
萧墨寒站在后面,没出声。他看着母子两个蹲在那里说话,手里还攥着马鞭。赵安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,他摆了摆手,没回应。
承安洗了手吃了饭,饭量比平时大了一倍。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一块煤。巴掌大,黑黢黢的,是他在矿口捡的。
"我留着它。"他说,"以后看到它就记得今天。"
沈清婉看了看那块煤,没说话。她伸手把那块煤拿起来,掂了掂,比看着要沉。煤的表面有几道裂纹,其中一道裂得深,用指甲一抠就掉下来一小片碎屑,落在桌面上,黑灰色的,像一粒粗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