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澡换了衣裳,承安躺在床上。
他今天累坏了。骑了一天的马,腿酸,腰也酸。但他不想睡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帐顶。
沈清婉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秋天的晚上不算热,但她习惯给他扇两下,哄他睡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今天那个挖煤的小孩叫什么名字?"
"你问了吗?"
"没来得及问。他就走了。背着一筐煤,走得很快。"
"那明天让赵安去问问。"
"不用问名字。"承安翻了个身,面朝沈清婉,"我就是想,他跟我一样大,但他的日子跟我完全不一样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把扇子放下了,手搁在床沿上。承安的脑袋蹭过来,枕在她的手背上。头发刚洗过,还有点潮,蹭在手心里痒痒的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我以后要当一个好皇帝。"
沈清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他说过。七岁入学那天就说过,说要当像父皇一样的好皇帝。但那时候是七岁孩子的一句童言,带着崇拜父亲的滤镜。今天再说,语气不一样了。
"为什么?"她轻声问。
承安想了想。他枕着她的手,眼睛看着帐顶,嘴角弯了一下。
"因为我想让所有人像我们一样幸福。"
他说完转过头来看沈清婉,笑了一下。一咧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豁口,上个月刚掉的,新牙还没长出来,黑乎乎的一个洞。
天真的样子。
但沈清婉的心被揪了一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头发软软的,跟他小时候一样。但他的头比小时候大了一圈,脸也长开了,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婴儿脸了。他的眉骨有了棱角,下巴的线条也清晰了些,隐约能看到萧墨寒的影子。
"你知道当皇帝很苦吗?"她问。
"知道。父皇每天批折子批到很晚。"
"不光是批折子。当皇帝要管好多事,管不好就有人受苦。你今天看到的那些穷人,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好,皇帝有责任。"
"那我就管好。"
"管好可不容易。你一个人管不了,得用好多人。用对了人就行,用错了人就坏事。你怎么知道谁该用谁不该用?"
承安想了想。
"我学。"
"学了还得会看人。有人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不一定好。有人闷不吭声,但做事踏实。你怎么分?"
"我看他做的事。不听他说的,看他做的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这话谁教你的?"
"太傅教的。他说知人知面不知心,看一个人不能听他怎么说,要看他怎么做。"
"太傅说得对。"
"母后,你觉得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?"
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犹豫。他不是在问她意见,他是在问她信不信他。
"能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得先当好一个好人。好皇帝首先是好人。心要正,不能歪。今天你把银子给了那个老太太,说明你心正。但光心正还不够,还得有本事。本事不够,心再正也没用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每天都在学。"
"嗯。慢慢学。不急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今天那个挖煤的小孩,以后能不能不挖煤?"
"能。但要有人帮他。"
"我帮他。"
"你怎么帮?"
"我以后当皇帝了,下一道旨,不让小孩子挖煤。"
沈清婉笑了。
"旨意下了,还得有人去执行。下面的人不照办,旨意就是一张废纸。"
"那我就派人查。查到谁不照办就罚。"
"你倒想得简单。"
"本来就简单嘛。不让小孩挖煤,有什么复杂的?"
沈清婉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承安的脸。他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,嘴还微微动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今天那个老头把面省给孙子吃。他的孙子病了三天没吃东西。"
"嗯。"
"我在宫里每天吃那么多好吃的。他三天没吃东西。"
"嗯。"
"这不对。"
沈清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是不对。"她说,"所以你要改。"
"我会改的。"
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了。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但他的手还攥着沈清婉的手指,攥得不紧,但没松开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你别走。"
"不走。"
"我在想事情。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你别走。"
"不走。睡吧。"
承安的嘴动了动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了。他的手慢慢松开了,呼吸彻底平稳下来。
沈清婉坐在床边,没动。
她看着儿子的脸。睡着的承安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号,脸上的表情全部松下来了,嘴巴微微张着,缺了门牙的地方黑洞洞的。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。
额头是热的,有一点汗。
她坐直身子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是承安枕久了压出来的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摩了摩那道印子,没摩掉。
她轻轻抽出手,把被子给承安掖好。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承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一只手从被子外面垂下来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带上了门。
廊下没有人。风吹过来,廊柱上的灯笼晃了两下。她站在门口,吸了一口气,觉得鼻腔里有股酸意在往上涌。她仰起头,眨了两下眼睛。
夜风把廊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吹得互相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碎的"沙啦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