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话本是赵安带进来的。
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,封皮画着一个穿甲的女人,骑着马提着枪,红披风猎猎飞扬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:"女将梁红"。
赵安本来是给承安看的。承安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,说"这个故事我听过,梁红打北狄那个"。随手丢在了桌上。
承月捡到了。
五岁的承月还不怎么认字,但画看得懂。她趴在榻上一页一页翻,看到梁红上阵杀敌的画就"哇"一声,看到梁红被围困就皱眉头,看到梁红带兵突围就拍榻面。
翻到最后一页,梁红站在城墙上,身后是万千百姓,手里提着长枪,风吹得她的披风像一面旗。
承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身下榻,举着书就往沈清婉的寝殿跑。
"母后!母后!"
沈清婉正在绣一个荷包,是给承安做的,上面绣了竹子。她抬头一看,承月举着本书冲过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"慢点。摔了怎么办。"
"母后!"承月爬到她腿上,把书翻开怼到她面前,"你看这个!"
"什么?"
"这个姐姐!她叫梁红!她好厉害!"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。画上的女将军英姿飒爽,确实是话本里常见的套路。
"嗯。厉害。"
"母后,我要当女将军!"
沈清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她把绣绷放下,看着承月。承月的小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,嘴巴咧着,缺了一颗乳牙。她不像在说笑。
"你要当女将军?"
"嗯!"
"为什么?"
"因为女将军可以保护别人。"承月扳着手指头,"你看,梁红她武功很厉害,她打了坏人,救了好多好多百姓。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"
"你知道当将军很苦吗?要练武,要打仗,要受伤。"
"我不怕苦。哥哥练武都不怕,我也不怕。"
"打仗会死人的。"
承月的手指头停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然后把小下巴一抬。
"那我就当不打仗的将军。我练好武功保护别人,不主动去打人。"
沈清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,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你既然想学,母后支持你。"
承月"嗷"地叫了一声,从沈清婉腿上跳下去,转了两圈,差点撞翻茶杯。
"但是。"沈清婉伸手拉住她,"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武课要好好上,文课也不能落下。光会打架的将军不是好将军,得有脑子才行。梁红能打胜仗,不光是因为她武功高,还因为她会兵法、会看地图、会用计谋。"
"那我也学兵法!"
"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。连兵书都看不懂,学什么兵法。"
"我认得好多字了!"
"认得多少?"
"嗯……好几百个!"
"你数过吗?"
"没数。但肯定好多。"
沈清婉被她逗笑了,捏了捏她的鼻子。
"行。明天母后让人给你寻一把合适的小木剑,再给你找个师父教你。"
"要女师父!"承月举起一根手指,"话本里梁红的师父就是女的。"
"行,女师父。"
"母后最好了!"承月扑过来在沈清婉脸上"吧唧"亲了一口,然后举着话本跑了,边跑边喊"我要当女将军啦"。
——
萧墨寒是晚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他刚批完折子,沈清婉端了碗汤过来。他接过碗喝了两口,沈清婉随口提了一句。
"承月说要当女将军。"
萧墨寒的汤碗停在嘴边。
"什么?"
"女将军。她看了本话本,里面有个叫梁红的女将军,她迷上了,说要当一样的人。"
"她才五岁。"
"五岁不能有志向了?承安七岁说当皇帝你没意见。"
"那不一样。承安是男孩子。"
"女孩子怎么了?女孩子不能当将军?"
萧墨寒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这句话不能接。接了就是吵架。
"我的意思是,女儿家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"
他话还没说完,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萧墨寒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
"承月想学,我就让她学。她才五岁,试一试怎么了?万一学两天就腻了不学了,那也无所谓。万一真学出兴趣来了,说不定以后真成个了不起的人呢。你别拿你那套老规矩来框她。"
"我没框她。我就是觉得"
"你觉得什么?"
萧墨寒看了看她的表情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"行。你说了算。"
"那明天你帮我把铁面叫来,让他推荐个女师父。宫里没有会武的女官,得从外面找。"
"找什么样的?"
"功夫好、脾气好、有耐心的。教五岁的小孩,不能太凶。"
"铁面认识这种人?"
"他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。让他找。"
萧墨寒喝了口汤,没再说什么。
但他心里还是不太得劲。女儿家的小手应该拿绣花针,不是拿剑。这话他不敢说,说了沈清婉能把他从榻上踹下去。
——
第二天,沈清婉让人去寻小木剑。
尚衣局的人一脸懵。他们做衣裳做鞋做配饰在行,做兵器没干过。最后还是赵安跑了一趟工部,让人按承月的尺寸削了一把小木剑。剑身二尺长,剑柄缠了红绳,护手上刻了一朵小莲花。
承月拿到剑的时候,眼睛亮得能发光。
她把剑举起来,在屋里"唰唰唰"挥了三下。第一下砍到了桌角,第二下差点削到自己的头发,第三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。
"小心!"沈清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。
"我没伤到!"
"你没伤到,茶杯伤了。"
承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,吐了吐舌头。
沈清婉让她把碎瓷片收拾了,然后拿过木剑,握着她的手教她基本握法。右手握剑柄,虎口朝上,手腕不能松。剑尖朝前,不能乱挥。
"你师父还没来呢,先别乱砍。等师父来了教你正规的动作。"
"师父什么时候来?"
"铁面在找了。再等几天。"
"那我先自己练。"
"你先练握剑。能握住不松手就行。"
承月捏着剑柄,学着沈清婉的姿势站好。她扎了个小马步,两条小短腿分开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头发碍事,她甩了甩头,沈清婉过去帮她把头发扎了起来,在头顶束了一个小马尾。
"好了。你练吧。"
承月举着剑,对着空气"唰"了一下。这回没砍到东西,姿势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劲头是足的。
"嘿!"
她又来了一下。
"哈!"
再来一下。
沈清婉靠在门框上看着。五岁的小丫头扎着马尾,举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剑,在院子里"嘿嘿哈哈"地挥。动作全不对,步伐也是乱的,但脸上全是笑。
萧墨寒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框这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嘴上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跟着承月的剑走。
"你别说,"沈清婉瞥了他一眼,"姿势虽然不行,但气势还可以。"
"哪有气势了。跟赶蚊子似的。"
"比你好。你第一次拿剑的时候连蚊子都赶不到。"
"朕第一次拿剑的时候才四岁。"
"她才五岁,比你还晚一年呢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承月又挥了两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剑柄上的红绳,谁选的颜色?"
"赵安。怎么了?"
"太艳了。换根暗色的。"
"人家小姑娘喜欢红的。你管什么颜色。"
"红绳太显眼。练武的人剑柄应该用素色。"
"她才五岁,又不是上战场。红色好看。"
萧墨寒哼了一声,不吭了。
承月又练了一会儿,满头大汗地跑过来。木剑拖在地上,发出"嗒嗒嗒"的声音。
"母后!你看我练得怎么样?"
"不错。但剑不能拖地上。"
"哦。"承月把剑提起来。
"去喝口水。歇一会儿再练。"
"我不累!"
"不累也喝。"
承月"哦"了一声,跑进屋喝水。木剑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剑柄上那根红绳被风吹得微微晃着,绳头蹭到了台阶边沿的青苔上,沾了一星点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