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宫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。廊下的最后一盏也暗了,只剩寝殿里的一盏铜灯搁在案头,火苗压得很低,安安静静地烧着。
两个孩子都睡了。承安睡之前背了一首新学的诗,背完倒头就着。承月抱着木剑睡的,怎么都拿不下来,最后是奶娘趁她睡熟了才慢慢掰开手指抽走的。
沈清婉靠在软榻上,头枕着萧墨寒的肩膀。她今天累了一天,脖子有点酸,往他肩窝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。
萧墨寒伸手揽了揽她的肩。
"承安今天背的什么诗?"
"《悯农》。'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'"
"他怎么忽然背这个?"
"太傅布置的。说让承安体会一下农人的辛苦。"
"他体会到了吗?"
"应该体会到了。前天出巡的时候他看到了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那孩子,回来之后变了。"
"嗯。眼神不一样了。"
"之前眼睛里是亮的,现在还是亮,但沉了些。"
"你觉得好不好?"
萧墨寒想了一下:"好。七岁的孩子,眼睛太亮了反而不好。沉一点,说明他开始想事了。"
"他想当皇帝。"
"我知道。他说了。"
"他说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。"
"嗯。"
"你当时什么感觉?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朕七岁的时候,想的是怎么活过第二天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。
"承安比你幸运。"她说。
"嗯。他不用想怎么活。他可以想怎么让别人活得更好。"
"这就是你给他的。"
"朕没给什么。是你教的。"
"我教的是道理,你给的是环境。没有你打的天下,他哪有功夫想这些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"你说他像谁?"沈清婉问。
"像朕。"
"我看更像你小时候。"
"朕小时候可没他这么正经。朕七岁的时候偷过御膳房的烧鸡。"
"那他不像你。他规规矩矩的。"
"规规矩矩是装的。你没看他把那个钱宝按地上的时候。"
"那个像你。"
"嗯。该出手的时候不能含糊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"承月呢?你觉得她像谁?"
"像你。"
"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皮。"
"你小时候什么样?"
"我小时候可乖了。我爹不管我,我就在院子里自己看书。安安静静的,谁都不招惹。"
"那更不像你了。"萧墨寒想了一下,"她像朕小时候。朕小时候也皮,满宫殿跑,见什么都拆。"
"你拆什么了?"
"拆过朕父皇的砚台。拿锤子砸的。"
"那你挨揍了吗?"
"挨了。打了一顿板子。三天没下地。"
"活该。"
"你倒幸灾乐祸。"
"谁让你砸砚台的。"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了沈清婉靠回他肩膀上。
"承月这丫头,古灵精怪的,像只小狐狸。你被她拿捏得死死的,你知道吗?"
"朕没被拿捏。"
"你没有?她要糖你给糖,她要风筝你给风筝,她要当女将军你就让铁面找师父。你这叫没被拿捏?"
"那是朕愿意。"
"愿意也是拿捏。她冲你眨两下眼睛你就什么条件都答应了。以后她长大了怎么办?谁管得住她?"
"不用管。她自己有主意。有主意的孩子不用太管。"
"你倒是心大。"
"心不大能当皇帝?"
沈清婉拿手指戳了他一下。
"说正经的。承月要学武,我同意了。但文课不能丢。我打算给她请一位女先生,教她读书认字。不能让她光顾着舞刀弄剑。"
"请谁?"
"还在找。翰林院里没有合适的,我想从女子学堂挑一个。读过书、有学问、脾气好的。"
"行。你来定。"
"还有承安。我想给他加点实务课。不光读书,还得懂民间的事。太傅教的那些经义是根基,但光有根基不够,得知道天下长什么样。"
"你打算怎么加?"
"让他每月去一趟京城外面。不用走远,就看看集市、看看农田、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。回来写一篇见闻,交给太傅批改。"
"这主意不错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,"等他再大一点,朕再带他出远门。上次去的那个矿区和镇子太浅了,下次带他去州府看看,看看官员怎么理事,看看衙门怎么运作。"
"你上次带他出去,回来他好几天没缓过来。"
"缓过来了。而且他记住了。你看到他桌上那块煤了吗?"
"看到了。他说留着提醒自己。"
"七岁的孩子知道提醒自己,不容易。"
"是不容易。"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"你说,"沈清婉开口,"承安以后真当了皇帝,会是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得看他长成什么样。"
"你觉得呢?"
"朕觉得他会比朕强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朕是在战场上学的本事,他是从书本和实务里学的。朕知道怎么打仗,但治国的事朕是边干边学的。他从小就有太傅教、有你引导、有实务课,起点比朕高。"
"那他不如你的地方呢?"
"杀伐。朕杀过人,见过血。他还没有。以后可能也不需要。如果天下太平,他不需要见血。"
"那是好事。"
"是好事。"
沈清婉的手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。
"承月呢?她要真当女将军呢?"
"那她就当。"
"大乾没有女将军。"
"以前还没有女医呢。以前还没有女子学堂呢。以前还没有皇后垂帘听政呢。"
"你拿我比?"
"你做的那些事,哪件是以前有的?承月要做的事,你怕什么。她有你这样的娘撑着,比谁都强。"
沈清婉没说话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蹭了蹭。
"你今天话真多。"
"难得清净。说两句。"
"你平时不是不爱说话吗?"
"平时没这个气氛。"
沈清婉笑了。笑声很轻,闷在他衣领里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咱们的孩子,一定会比我们走得更远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她,灯火的微光映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
"嗯。"
就一个字。但说得很重。
两个人靠在榻上,谁都没动。铜灯里的烛芯烧得长了,火苗歪向一边,在案头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刚好落在搁在案角的那块煤上,把那道最深的裂纹照得分明。
